山西蒲县:“鸟巢书记”背后的官煤生态

http://www.sina.com.cn 2010年07月15日 10:32 新民周刊
山西蒲县:“鸟巢书记”背后的官煤生态
外观酷似鸟巢的蒲子文化宫。资料图。来源:新京报

  对此案和乔建军多有了解的人士都认为,派捐才是此案诱因之一。修“鸟巢”盖高楼,背后是县委书记的政绩冲动,在财力不足的情况下,买单的多数是煤老板。

  记者/季天琴

  煤老板们的宝马和悍马在蒲县的街道上是见不到的,这个位于山西省西南部的偏远县城只有两条乱哄哄的街道,脏且萧条。一连几天都看不见蓝天白云,天空就像一件永远洗不干净的衣裳晾晒在那里。

  有钱的煤老板都进了京,没钱的穷人们还蜗居在窑洞和灰蒙蒙的平房里。这个只有3万人口的小县城,却伫立着正在兴造、造价高达亿元的浩大工程——蒲子文化宫。在小县城里随便一打听,路边的老百姓们都能对这个泛着金属光芒的建筑做出一番解说——“中国第二个鸟巢,花了好几个亿哩。”

  “民生工程”还不止这一个。该县县委书记乔建军显然是准备在这个破败的小县城实现他伟大的城建梦想,所以提出了“十大工程”的战略口号。

  蒲县对外号称的可支配财力只有3亿多,还需承担公务员开支和教育、文化、卫生等多项支出。一年多的时间里大兴土木,蒲县的基建规模就达20多个亿。钱从哪儿来?

  这是县委书记乔建军今年第二次面对舆论压力。乔书记今年第一次麻烦缠身,也是跟钱有关。

  4月15日,山西蒲县煤炭局原党总支书记郝鹏俊案一审。在法庭上,抖动着双腿,晃动着手指,低垂着双眼的郝鹏俊却将话题转移到了蒲县县委书记乔建军的身上。

  郝鹏俊称:“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事出有因。蒲县县委书记乔建军狮子大开口,向我索要5000万……”主审法官郑蒲隆以“与本案无关”为由令其中断。

  临汾市检察院反贪局的调查结论称:“乔建军索贿5000万元为无中生有,纯属诬告。”

  不过,对此案和乔建军多有了解的一些人士则认为,派捐才是此案诱因之一。修“鸟巢”盖高楼,背后是县委书记的政绩冲动,在财力不足的情况下,买单的多数是煤老板。

  书记的“造城”计划

  “造城”如今已在中国成为一个流行词。快速决策和强力推行,使得地方政府意志作用下的造城更像是一场运动。

  这场运动正在山西蒲县如火如荼地进行。“山寨鸟巢”的工地旁河流已经干涸,流着些臭烘烘的黑水,这个造价令人咋舌的建筑物仍然耸立,在其前面的广场上,飘着极其喜庆的巨大红色气球。

  知情人士表示,蒲子文化宫工程前身本来是投资4000万的文化广场,后来在乔建军的“指挥”下,由4000万增至8500万,再膨胀至2亿多元,堪称直追北京奥运会鸟巢的“蒲县鸟巢”。尽管如此,目前仍看不到预算的尽头——直到2010年6月11日,扬州一公司以197.45万元取得楼体亮化招标,但还有大量的配套工程需花费。

  不过,在“山寨鸟巢”遭到曝光后,蒲县人大常委会主任、文化宫建设工程总指挥王安保否认了2个亿的说法,称“实际投资是1个亿”。

  和“山寨鸟巢”同时动工的还有设总统套房和游泳池的蒲县宾馆,在蒲县宾馆对面,蒲县农村信用社信合大楼拔地而起,从效果图看上,这座大楼真像上海浦东CBD那些金光闪闪的商务大楼。

  这些恢弘的大楼,都是县委书记乔建军雄心勃勃计划的一部分。新的汽车站装点着欧式的楼面,但这还不足以使这个小县城改观,未来的工程还包括——看起来像电影《星球大战》里太空堡垒的体育馆,“风格高雅,环境优美”的蒲县一中,还有越修越宽的马路。

  当地的荆嘉路是条新修的马路,“一共两三公里,投资了近2亿”。

  蒲县城外尘土飞扬,通往乡下桃湾镇的马路还在修建中。当地老百姓称,当时审批的时候说路宽20余米,“现在都快到60米左右了”。

  拓宽时,路边有的人家当时不肯拆迁。有户人家家里正好有个儿子在交警队上班,“公家不让上班,迁走了之后才让他回去”。

  这个小县城里的官员努力想要表现出政绩的心态十分明显。在从山区进县城的路上,“下定决心,奋斗十年,绿化城区荒山”的牌子多次出镜,山上的每棵小树苗周围都整齐地垒上了一圈石块,还涂上了白石灰。

  “还不是为了表现自己植树有功么,都是些小白点,整座山看起来像朵花似的,好像还得过啥奖。”当地老百姓称。

  这个号称“垒石坑填土植树数量最多的县”,上过基尼斯。

  对于一个本来就不宽裕的县财政来说,是有什么常人难以想到的绝招,用以破解这些庞大的建设投资和后续的高昂维护费用?

  不过,这里是被上帝亲吻了的地方,资源丰富,不仅盛产优质煤,还盛产煤老板。

  “鹏俊跌倒,蒲县吃饱”

  郝鹏俊一案被官方称之为“山西煤焦反腐第一大案”。按照一审判决,蒲县国库此次的罚金等收入超过3.24亿元。故当地民谣曰:“鹏俊跌倒,蒲县吃饱。”郝鹏俊由此广为人知。

  山西煤老板在京沪一掷千金扫楼的新闻不绝于耳,但均是“传说”,郝鹏俊一案为此提供了实证。郝家在京房产,均位于黄金地带:宣武门外大街海格国际大厦17套;朝阳区朝外SOHO和南三里屯通盈首都花园巴黎城共17套,均在郝的妻子于香婷和子女名下;于香婷名下还有宣武区房产一套。

  这35套房中,除了一套是可以居住的家庭住宅外,其余的都是写字间。购置这些房产的合同金额是1.67亿元,如今市价均已翻番。

  早在一审判决前,与郝家相关的多个账户里的1.2亿元存款被划入蒲县财政局专户;同时,郝家在北京的35套房产也宣布进入拍卖程序,拍卖后亦将划入蒲县财政局专户。

  郝鹏俊曾任当地地矿局局长和安监局局长,2003年任煤管局局长。在其担任地矿局长至煤管局长期间,正值蒲县煤炭经济飞速发展时期,借助煤金推手,蒲县迅速拜别贫困县的身份。

  此时的郝鹏俊已开始涉足煤炭领域,与人合资经营起成南岭煤业有限公司,并迅速跻身当地富豪之列。在当地民间版的富豪排行版上,有人称其为蒲县首富,但知情者称,郝鹏俊的财产规模在当地虽然稳坐前十,却并不是首富。

  蒲县一位与郝鹏俊熟识的干部称,2005年7月,郝鹏俊因一起矿难被问责,被撤掉煤炭局长,“县里对外宣布他是煤炭局党总支书记,但这个书记有名无实,连个办公室都没有”。

  “县领导意思就是让他养老去;他那时正好55岁,还不如提前退休”,该干部称,“这是郝鹏俊的最大失误”

  2005年8月,中纪委等部门联合下发文件,要求以本人或以他人名义已经投资入股煤矿的国家机关工作人员限期撤资。郝鹏俊与其堂兄、妻弟签订了一份假退股协议,但仍是幕后老板。

  关于郝鹏俊的落马,郝自己在法庭上的说法是自己和县委书记乔建军有恩怨,就是所谓的乔建军向他索要5000万元而未达到目的之事。

  在担任蒲县县委书记之前,乔建军曾担任过山西省襄汾县县长和吉县县委书记。2008年9月8日,襄汾发生了溃坝重大事故,当时已调任蒲县的乔建军因此而受到了调查,但未受牵连。

  乔建军称,在自己接受调查时,有人将郝鹏俊违规生产举报到国务院调查组,引起重视,调查组撤走后,交给山西省纪委督办此案。此后纪委一级级压下来,最终将郝鹏俊案查清。

  最终,郝鹏俊被认定逃税、非法买卖爆炸物、贪污、挪用公款罪等,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20年 。从一审判决书看,郝鹏俊挪用公款23万元,贪污32万元。

  书记的派捐史

  乔建军此前强调,“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见过郝鹏俊一面,没有与他面对面接触过”。

  不过,这些说辞并不能撇清他和郝鹏俊一案的关系。2009年1月7日郝鹏俊“双规”期间心脏病发作,入住临汾市医院监护室,乔建军指示经办此案的纪委副书记孔宪民为郝鹏俊强行办出院,“抬也要抬出来”。

  害怕真闹出人命的孔宪民当场留下字据,称“出院后如因病发生情况,县委乔建军负责”,落款为“孔宪民执行,2009.元.8日”。

  与乔建军和郝鹏俊都熟悉的一人士称,乔“不说硬话,不做软事”,为人看上去比较亲和,但是性格冷峻;“郝鹏俊的致命缺点是小气”。

  对郝鹏俊案发的诱因,当地普遍的看法是,导火索是郝鹏俊夫妻对乔建军的派捐要求不仅不买账,反而有所不恭。

  据称,第一次乔建军要求郝鹏俊出5000万赞助铺路,第二次乔提出让郝出钱盖个高档宾馆,郝鹏俊又采取了拖延战术,支支吾吾不痛快。这让刚到蒲县履新的乔建军很没面子。

  而当纪委、检察部门查处成南岭煤矿顶风开采、将煤没收时,郝妻于香婷对办案人员大声指责。这让县里下决心要整治他们。等到郝鹏俊觉得大事不好,回过神来想认软服输的时候,已经晚了。

  于是,郝鹏俊托中间人介绍认识与乔建军相熟的赵瑞锁,据郝鹏俊之子郝立阳介绍,赵在山西大学任职,称与乔建军合开一个培训机构。在中间人说情后,赵瑞锁提出由郝拿出1000万以捐资助学名义给山西大学,而待山西大学抽成8%后,将余款转至该培训机构。

  不过,郝家的希望破灭了。乔建军告诉赵瑞锁:“这事你就别管了。”

  派捐在当地有着历史渊源。多位人士证实,在吉县当县委书记时,乔建军就曾向煤老板派过捐。吉县是个贫困县,吉县最大的煤矿沙坪煤矿老板杨小雪便成了倒霉蛋。

  虽然情节不一,但是大致的版本是这样的——乔建军要将当地的“吉州宾馆”重建成四星级的高档宾馆,但是没有任何资金,于是就找到杨小雪,大意是希望杨小雪出钱建设。 杨小雪答应后,对此事一直不冷不热,县委副书记连鹏找杨小雪催办此事,杨小雪躺在床上就没起来。这个事情最后彻底激怒了县委书记乔建军,直到杨小雪求饶。

  “当时查出沙坪煤矿大量偷逃税,能把杨小雪判刑”,吉县一干部称,杨小雪求饶后,拿出了8000万,县政府与煤矿三七分成占股份,“现在吉州宾馆已经封顶”。

  据称,杨小雪在2008年煤矿形势最好的时候把煤矿便宜卖了,离开了当地,跑到北京当寓公去了。

  乔建军也承认,说和煤矿合作建县政府宾馆的事情确实有,但那是“煤老板自愿”。

  知情人称,乔建军还要求蒲县黑龙关的三家煤矿每家拿出6000万,共计1.8亿元重建蒲县一中。在郝鹏俊出事后,这三个煤老板也都把矿卖了。

  官煤的争斗和勾结

  事发前,郝鹏俊家族在当地根基深厚,其妻于香婷是民政局副局长,其子郝立阳在公安局经侦大队做副队长。

  在一场官煤争斗后,于香婷一审被判犯逃税、非法买卖爆炸物罪,获有期徒刑13年,并被处罚金8500万元;其子郝立阳在“双规”9个月后被放出。

  知情人称,郝家在当地经营多年,跟前任的官员都比较熟,对新来的乔建军估计也没怎么上心。乔也在多个场合说起郝鹏俊的“抠门”。

  对郝鹏俊的“双规”以“国家工作人员涉嫌经商办企业”的名义进行。不过,郝鹏俊在法庭上曾为自己的“假退股”辩护说:“20多人和我一样退股,为啥说我假退股?”

  一份来自临汾市纪委的名单显示,2005年与郝鹏俊同批退股的蒲县官员包括原政法委书记现任政协主席殷仲玺,原副县长现任政协副主席李建华,现任煤炭局长窦建林等。名单里成分复杂,涵盖了公安、教育、纪检、工商、安监、法院、地矿、工会等各个条线的官员。

  煤炭经济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有些人是否真的退了股还是像郝鹏俊那样装了个样子,没有调查过,不敢下结论”,当地人称。

  不少煤矿都有官员的入股。“与官员套近乎,拉关系”是山西煤老板不得不遵从的从业法则,并形成了官煤勾结、官商勾结的政治经济生态。

  在蒲县,县长、人大主任、政协主席的座驾是进口霸道车,公、检、法、交警队、劳动、环保、煤炭、国税、地税等10多个单位的领导的座驾也都是一色的霸道车。

  事实上,当地官员和老百姓的房子区别十分明显——县人大主任、“山寨鸟巢”总指挥王安保的房子是栋独栋的白色小楼,在灰暗陈旧的街景的衬托下尤其显眼。当地人士津津乐道的是,这座四层小楼里,还安装了电梯。

  熟知官煤勾结内情的当地人士称,煤老板送礼很有讲究,“送礼时只送现金,而且都是旧钱”,崭新的票子官员是不敢收的,一查能说得清么?

  “礼簿上是看不出来的,都是一两千,私底下可能管烟、管酒、管结账”,广被流传的案例是蒲县黑龙关派出所所长张某的儿子过12岁的生日时,酒席办了3天。

  此前也有不少举报称,县委书记乔建军的座驾是一辆价值120多万的丰田4700,车牌号晋OL2222,该车后来又挂上了一副省直单位使用的特权号牌晋AV9613。该车由当地的老板邵三成提供,遭受舆论压力后,乔将车退还给邵三成。现在的座驾便宜点,是由煤老板马长江提供的,车牌号LUX333。

  不过,在“索要5000万”风波之后,临汾市委领导为此作出批示:“要组织一批有力度、有分量、有反腐分量的报道,防止任其(郝鹏俊当庭检举言论)泛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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