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制造何处去:东莞的临时工与正式工

http://www.sina.com.cn 2010年07月20日 11:25 中国经营报

  来自中国内地农村和乡镇成千上万的打工者,身处中国低端加工制造业产业链的最末端,他们付出了最多的时间和体力,得到的回报却是最少的,确实值得同情。但他们的境遇,很大程度上是困境中求生的这一行业的极端缩影,看上去日子好过一点的包工头、中小代工厂商等等,不过是庞大而绵长的产业链条上不由自主的一环,对后者任何过分严厉的道德审判,可能都会失诸片面。

  基于全球化竞争的压力和中国发展水平的现实,“世界工厂”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仍将是我们必须扮演的角色,只有承认这一前提,才能客观地面对一切,作出合理的应对。

  东莞工头:临时工“管理”不易

  改变是必须的,但要一步步来。

  讲述者:陈元均

  年龄:35岁

  身份:东莞临时工工头

  据我所知,现在东莞的临时工主要是85后和90后,大约各占一半吧,绝大多数都满十六岁了(相当于初中毕业的年纪)。他们很多只有小学文化水平,念到初中毕业的能有30%就不错了,大部分人连合同都看不懂,遇到一个高中生算是捡到宝了。

  他们很多来自四川、云南、贵州、湖北、广西、湖南等中西部省份,一般是由工头从老家乡镇招揽那些没有固定工作的或一些急需用钱的人,有的是连哄带骗地拉过来的。

  流动性大

  在东莞的工厂里,一般来说,除了工作不够稳定外,干同类的活临时工收入与正式工没有太大差别,特别是“用工荒”越来越严重之后,许多厂家急需用人,他们就吃香了。

  在我们这些30多岁从农村出来打工的人看来,这些年纪轻轻的临时工的想法让人很难理解,或者说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想,本来出来打工就是为了挣钱,但他们宁愿生活得像个乞丐,也不愿受一点委屈。

  比如刚进厂的时候,厂方会要求那些染发、卷发、长发的人都收拾得整齐一点,不要怪里怪气的,但他们都会说没有钱去理发,如果晚上不上班,他们一个个精神焕发,跑去蹦迪、溜冰、喝酒,甚至吸毒。

  据我所知,东莞临时工总数至少几万人,具体多少说不清,政府也不会做统计,因为这是个灰色地带。我个人觉得政府肯定清楚临时工的状况,但并不想干预,毕竟这确实解决了部分企业的用工荒问题。

  虽然临时工总量不少,但每个工头手下的人并不多,一般在20人至50人左右,毕竟组织不正规,在社会上也没法正名,规模很难扩大。不过我们工头之间可以互相“拆借”,较短时间内也能组织大量人手,我就曾为一家工厂找到400人,占该厂当时总用工人数的三分之一。

  通常情况下,工头都会跟某些工厂建立长期关系,工厂可从工头那里随时补充人手,同时也会与工头达成“不将临时工转为正式工”的默契,除非他们完全脱离了工头。临时工很少做技术活,一般都是手工活,即通常所谓流水线工作,临时工自己不能选择工厂,一切都由工头说了算,不合适再换。

  临时工的流动性很大,往往干不到一个月就离开了,几乎所有离职者都以“不适应”为由,有的人连班都没去上过,也说“不适应”。没钱的时候老打电话给我要求找工作,上了一段时间班后就辞职不干,跑到外面玩,过几天又打电话来说没钱了,要回来上班。比如我为那家工厂找的400人中,只有80人做满了半个月。就算留下来的,仍然是临时工,他们有些人也不想当正式工。

  这些年轻临时工,尤其是90后特别喜欢“抱团”,同在一家工厂上班的,如果其中一个人离职,一起来的人大都会跟着走,所以工厂雇佣的临时工通常是成批的换,很多时候让厂方措手不及,也让工头们大感头疼。

  现在不仅工头们,很多工厂主都习惯了年轻临时工的“作风”,办理其离职手续都缩短到20天左右,最短的3天内可结清工资。

  打工还债

  我觉得临时工频繁跳槽与他们的心态有关系,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今天花完明天的钱”。工头们管理临时工的方式,也是针对这种心态“设计”的,最主要手段就是“经济控制”和“提前消费”。

  通常情况下,工厂会把临时工工资打给工头,而不是直接交到临时工手里,这些临时工都由工头组织住在一起,平时工头们会提供烟、酒,节假日还会借钱给他们出去花,一切都是记账的,但工头们放债不是为了赚钱,给临时工的烟酒都是市价,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控制住他们。也就是说,临时工们先欠下了工头的债,去工厂干活挣钱实际上是还债,同时要把身份证给工头作抵押,这种循环债月复一月,临时工只能乖乖地干活,工作可以不停地换,欠下的债却必须得还,如果没有还清债就跑了,抓回来就要使用暴力,当然这种情况比较少。

  每个月到发工资的时候,大多数临时工除了还债,只能拿到100元至200元,我见过最少的只拿了30元。只要他们身无分文,就不会乱跑了,一旦身上有了点儿钱,就很难安心在一个地方工作。

  遇到特别难缠的临时工,工头们会有一些手段去整治,比如把他们送到很远的地方去上班,如果他们不愿意去,就只能自谋生路,挣钱还债。有一次一个工头把手下三个不听话的90后临时工送到离东莞好几十公里外的广州一家工厂上班,结果他们辞工后身上没钱,只有从广州徒步走了两天一夜,一路乞讨回到东莞找工头,媒体经常说90后工人自尊心很强,但他们这样的做法又怎么解释呢?

  工头谋利的主要方式是从临时工工资中提成,比如7月份东莞工人最低工资提高到每月920元以后,正式工人的基本工资折算为5.23元/小时(按每天8小时、每月22个工作日算),加班费另计,但临时工大部分只有4~4.5元/小时(包括加班费),有的甚至低至3.5元/小时。这主要不是因为工厂区别对待临时工,而是工头拿走了“提成”,一般工头会拿走每人工资的三成,最多的可达到五成。这么大比例的“提成”不是工头一个人所得,比如我是跟工厂签用人合同的“总包”,谈好的工资6元/小时,然后我找张三弄人来,给他5.8元/小时,张三再找李四借人来,给他5.6元/小时,层层转包下去,有时候用人工厂的主管也会从中“抽水”。

  正式员工:企业管理漏洞太多

  讲述人:张伟

  年龄:23岁

  身份:苏州工业园某代工企业工人

  我是苏州工业园区里一家代工企业的普通员工,去年8月刚刚进厂,至今还不满一年,我所在的车间主要负责生产半成品包装盒。

  这家代工企业是苹果公司iPhone手机触摸屏的主要供应商,我们加工的手机触摸屏将转运到富士康的工厂,在那组装成品。今年厂里订单特别多,除了为苹果生产手机触摸屏,今年4月又开始生产上网本的屏幕了。

  我们厂里长期全天两班倒开工,白班是早8点到晚8点,夜班则是晚8点到早8点,中间吃饭的时候有半小时到1小时的休息。据我所知,全厂一天可生产10万~12万个手机触摸屏,我们车间60个人也是每天两班,一天生产将近两万个包装盒。

  进厂大半年,很少休息过,今年春节厂里本来说放5天假,但最后还是要加班,结果连家也没回成。

  5年前,我刚刚从老家江苏连云港出门打工,曾在富士康待过一年,我觉得,跟富士康比起来,我们厂对工人关心得更少,富士康还开设了员工心理咨询室和员工关爱中心,现在的工厂里根本就没有。

  在员工管理上,我们厂也存在很多漏洞,比如车间的班组长们从来不正经上班,在车间里像监工一样到处晃悠,甚至把零食、茶杯带进来,不时围在一起吃喝玩闹。上夜班时,他们可以在一旁打瞌睡,但看到普通员工不顺眼,随时就破口大骂,这些事情,在富士康都是不允许的,因为把食物带进车间,很容易招引老鼠,老鼠咬破电线会引发火灾。最让我不忿的是,不管班组长怎么吊儿郎当,一个月照样拿四五千元工资而我们加班加点,一个月顶多拿2600~2800元。

  工厂为工人提供食宿,但条件很差,我进厂快一年了,早餐从来没见过供应包子,也很少能吃到面条,一般是把前一天食堂晚餐剩下的米饭炒一炒,再和着咸菜吃,集体宿舍里每个月每人要扣80元住宿费,空调的电费都要工人掏腰包分摊。

  由于流水线上工作压力特别大,工人经常流失,我们车间60来号人今年才过半就换了10多个。几乎平均两三天就有员工累得晕倒,轻的送到厂医务室休息,严重的要送到市里的医院去。去年12月份,一个25岁的工程师突然发病死在上班的厂车上,厂方还发动全厂工人为他募捐。

  由于平日劳动强度很大,下班回到宿舍洗完澡倒头就能睡着。没进厂前,我很喜欢上网,但现在上网和逛街都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了。现在唯一的减压方式,就是不当班的时候,跟几个工友一起到宿舍外面的小饭馆里,点几个菜喝点酒聊聊天。

  至于将来的长远计划,我想等赚到一点钱后,买辆面包车在老家跑出租,也比眼下这样打工强。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采用化名,本报记者何勇采写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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