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神木县委书记调任始末:曾要全民免费医疗

http://www.sina.com.cn 2010年11月05日 10:00 《决策》杂志

  ■本刊记者  吴明华

  9月初,在民众一片挽留声中,陕西神木县委书记郭宝成调任榆林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去年3月,正当全国上下为医改方案争论不休时,原本在人们心目中贫穷落后的陕北小县,却做出了一项惊人之举——全民免费医疗。一年半后,改革的幕后主导者郭宝成,由于“年龄原因”退居二线。

  “说得好听点是‘正常调动’,但像我这样下台的,实际上就是被‘贬’。”与一贯典型的官方话语不同,舆论对于郭宝成改革的评价却像“过山车”:刚开始斥之为“作秀”、“乌托邦”,之后逐渐肯定,到高度赞扬其“为民办实事”。但民意的褒贬改变不了改革者被“贬”的命运,留下的是人们对神木改革“人走政息”的担忧。

  “这是一项让千千万万百姓获益的政策,谁敢说取消它?老百姓首先不答应!”出生于陕西定边的郭宝成,有着陕北人的豪爽性格。从力推“全民免费医疗”到黯然去职,郭宝成短短一年半的改革,浓缩了当下地方改革者的艰难历程。

  “解决三座大山”

  地处陕西最北端的神木县素来被称为“西北的穷山沟”,然而贫瘠荒凉的土地下却埋藏着丰富的煤矿。神木目前已探明煤炭储量500亿吨,按现在年出产1.2亿吨计算,可持续开采400年。

  煤炭给神木带来了不可思议的高速发展,从2000年开始,神木经济以年均50%以上的速度递增。2009年实现地区生产总值452.6亿元,财政总收入93.26亿元,县域经济综合实力位居全国第59位,陕西省第一位。

  “神木的富人,富得不得了,你想象不来他的富裕。我的车在神木绝对不入流,最贵的车是农民开的。”在郭宝成看来,神木不像南方一些地方,靠改革开放30年逐步发展起来的,神木积累财富速度太快了,群众贫富差距特别巨大。

  “神木的GDP是少数煤老板支撑起来的,但他们的富有只代表一部分人,而全县40万人中大多数还是老百姓。老百姓如果享受不到财政富裕给他们带来的实惠,那么神木的富就只能炫耀在表面上。”郭宝成意识到,这种贫富悬殊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你不想办法缓解、调节,社会还能安定?还想继续发展?”

  早在2001年,时任县长的郭宝成到欧洲考察了10多天,国外的高社会福利制度,令他赞叹不已。郭宝成下决心,彻底缩小贫富差别,构筑和谐发展,“贫富差距这么大,我们的政府不进行有效有力的调节,那是极大的失职”。

  后来在神木,流传着郭宝成与原县委书记“政见不和”的故事。当时,在建医院还是盖宾馆问题上,二人意见不一。

  “在讨论中,书记坚持建宾馆,我坚持原则上倾向于建医院。”郭宝成多年后解释说,建四星级宾馆投资2亿元左右,养宾馆每年要花1000万元,而宾馆是什么人享受?一是官,二是有钱人。但建医院是为一般百姓谋利益,特别是让农民享受到就近的优质医疗服务。

  后来宾馆和医院同时上马,但宾馆中途停下了。因为县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大多数反对。而投资2亿元的县医院,医疗设备和条件比省里的大医院还要好。

  2005年,50岁的郭宝成升任神木县委书记。刚当上一把手,郭宝成就铁腕施政,让2300多名干部挂职创办企业,“与其让他们在机关人浮于事,不如下到企业去学习经验和创造财富。”结果2年后,不少人开着奔驰、宝马来参加表彰大会,有的干脆辞去公职彻底下海了。

  2007年3月,神木启动“双百帮扶”工程,即选择200个私人企业与200个村子结成对子,进行为期3年的帮扶。那些企业拿出近4亿元,帮扶贫困村。

  2008年,郭宝成开始推行12年免费教育,从小学到高中不但不用掏一分钱,还给学生每天补助3.5元的午餐费,为此,县财政每年支出1.4亿元,比后来“全民免费医疗”的支出还要多。

  2009年,郭宝成推出庞大的“十大惠民工程”,财政总投入达12.9亿元,力度之大,国内罕见。其中,就包括免费医疗在内的3个“免费”的惠民工程。

  “我也没想到免费医疗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事实上,我们这几年一直在做民生保障这一块的事情,有自己很明确的步骤。”在郭宝成看来,教育、医疗、住房,几座大山压在老百姓身上,负担太重了,“把这三个问题解决了,绝对贫困现象就消灭了。”

  “出问题摘我乌纱帽”

  2008年9月,中组部部长李源潮陪同胡锦涛总书记到神木考察,其间特意问郭宝成:“你的富民政策还有哪些打算?”郭宝成答道,实行12年免费教育后,很快就要实行“全民免费医疗”和免费供养孤寡残疾人。李源潮欣喜地说,你的这个想法很好,但要把免费医疗的前因后果、制度设计搞好,我支持你。

  “全民免费医疗”从前期调研到出台方案,郭宝成用了一年多时间。其间想请一些专家来咨询,但没请来。

  “请来就待几天也不能深入了解情况,有的专家甚至成了利益集团的代言人,他们不愿意也想不出合适的办法来。”为了制定医改方案,郭宝成专门召开常委会讨论过五六次,结论是制度要管用、实在。

  “事实上,很多时候没必要过于复杂化。比如刘邦入关的三大约定、毛主席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小岗村的‘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就是自己的’。”在郭宝成看来,真理都是简单朴素的,理论家的东西不一定用得上。

  2009年3月1日,神木县正式实施“全民免费医疗”。根据方案,当地城乡居民的住院费用,起付线以下费用患者自付,以上费用由财政买单,每人每年报销上限为30万元。

  医改方案从设计到开始实施,整个过程都是保密的。郭宝成定下一个调子:半年不说话,先干,等条件成熟后再向社会公布。

  然而,事情还是很快被媒体报了出去。“神木全民免费医疗”迅速吸引人们的眼球,在很多人看来,沿海发达地区都还没有实现的全民免费医疗,居然在陕北一个不知名的县城最早搞起来了,无疑是“大跃进”、“政治秀”甚至“乌托邦”。

  此时,医院出现了病人暴增、床位紧张等混乱现象,更加剧了外界的诟病和批判。有媒体调查后认为神木医改遭遇尴尬,制度设计漏洞太多,难以控制实际费用,结果是医院和病人得利,政府财政受损。一时间,负面报道铺天盖地。

  压力不仅来自舆论,更来自官场。免费医疗推行前,郭宝成并没有向省、市领导透露,因为担心被否决。

  5月中旬,榆林市紧急召开常委会议,提出5个问题,认为神木在这个事情上“捅了娄子,抹了黑”。还有同僚幸灾乐祸嘲笑:“你神木是个县,明显味道不对嘛。”

  5月25日,郭宝成亲自主持召开县委常委扩大会议,30余名县级领导及相关部门负责人被召集在一起,议题只有一个:免费医疗坚持不坚持?

  “如果出了问题,我一个人承担,摘我乌纱帽。”会上郭宝成说,他的医改方向没错,是受广大百姓广泛赞扬和拥护的,“不是外人要我改我就改变”。

  最终大家意见高度一致,免费医疗必须坚定不移地实施下去,同时,也要不断完善制度体系和监控体系。

  “说实话,前两个月确实有点乱,人多。不过这也是预料到的。你想,以前老百姓无钱看病,现在看病不要钱了,谁不往医院挤。”郭宝成认为,病人激增说明政府欠农民的账太多,更加说明实行免费医疗的必要性。

  “捂不如放”,郭宝成随后决定,对记者采访放开,基调是神木推行免费医疗坚定不移走下去。舆论很快就转入正面。

  郭宝成一直不明白,“官员坐高级车,大吃大喝,一夜花几千块钱,这些大家都像是默认了。而且,如果盖一栋楼,修一条路,又一个标志性的建筑建起来了,也许也没争议。为什么要对全民免费医疗有意见呢?有人说这是乌托邦,乌托邦为什么就不能成为现实呢?”

  “我的做法跟中央的科学发展观、以人为本是完全一致的。发展依靠谁?为了谁?发展的成果应该让谁享受?这是我的想法。”郭宝成觉得,有了这个想法,去留无意,升也好,降也好都不会在意,“一旦让我干,我就按我这一套思路施政。”

  “民生是高回报投资”

  “看病贵、看病难的问题,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到现在为止,县级及以上单位还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实行这个办法以后,把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彻底解决了。”郭宝成把神木全民免费医疗总结为简单的几个字:办法简洁、花钱不多、容易管理、解决问题。

  一年下来,郭宝成算了一笔账,全县40万人,人均花400元,总共就花1.5亿元。“民生建设的投资是高回报投资,我们把这些问题解决好了,老百姓的后顾之忧就没有了,消费也可以拉动,经济也可以持续发展,人的因素在生产力方面还是最活跃的。”

  “我一直在思考,什么是真正的城市化?农民有钱进城买套房,就是城市化了吗?如果没有教育、医疗、养老等制度配套保障,他们很难真正融入城市。”郭宝成认为,神木免费医疗的深层次意义,在于它消除了公务员公费医疗、职工医保、农民医保等差异,真正实现了城乡一体化,“我们把医疗、教育、养老等问题解决了,社会二元结构就破解了”。

  正当郭宝成的改革推向深入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却发生了。

  6月11日,郭宝成突然接到市里来电,说有紧急会议要开。去了之后,市领导找他谈话说,“省里说你年龄大了,组织决定任命你为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这个突然的决定让郭宝成毫无心理准备,“宣布后我要求发言,并提了个要求,这个人大的官衔我不要,给我一个副厅级调研员就行,我到基层做调查工作去。我请市委书记将这个话带到省里,但没有结果。”

  “过去我当书记不好说,现在我可以坦白地说,中国任何一个县域,都可以根据自身实际,借鉴神木模式。因为具有普遍性,保障水平可以因地制宜,穷一点的地方报销水平可以低一点。”退居二线后,郭宝成说话也少了很多顾忌。

  在他看来,现在很多县,一年都能拿出1.5亿元,只要少盖几栋大楼,就可以省下很多钱,“按照神木人均一年400元的标准,国家财政每年花3500亿补贴欠发达地区,就可以搞起来啦。”

  “所以我说,搞不搞免费医疗,其实关键不是有没有钱,而是一把手的执政理念问题。”郭宝成觉得,一个社会的发展,一个地方的发展,是综合协调的系统,“我们为什么不能把发展成果让老百姓来共享呢?我们为什么一味去追求GDP增长,而不顾民生的艰辛呢?”

  郭宝成从小家境贫寒,高中毕业后当过兵,当过工人、农民,从公社秘书干起,50岁才成为县里的一把手,郭宝成自嘲是“稀有物种”,在全国也“绝无仅有”。

  虽然有大学文凭,但他从不认为自己是知识分子,“那些文凭十有八九是混来的”。业余时间他喜欢研究问题,博览群书,单读书笔记就有100多万字。他还酷爱书法和诗词,曾写下“闭户长思难为句,登高放怀易为联”、“医病医贫医天下,徐徐大爱到人间”这样的诗句。

  在神木13年,郭宝成觉得自己为当地百姓做了一些实事,免费医疗只是其中之一,“毕竟一千条道理都不如一次实践,自己干起来有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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