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民间舆论监督网站”的中国式生存

http://www.sina.com.cn 2010年12月23日 10:22 21世纪经济报道

  一家民间小网站,一周以来成为全国焦点。

  这家创办于温州,只有数十名员工的名为“703804”爆料网站,一直以披露温州当地官场负面新闻为卖点。

  这些爆料中,包括温州有警察开着警车在街上遛狗、温州某区委书记与开发商的权钱交易、当地公务员工作时间上网“种菜”,还有温州一批高官集体成为高尔夫球会的会员等等。

  这些“猛料”有不少被放大成为轰动全国的新闻事件,在引起当地政坛震动之余,也帮助“703”跻身于“中国最有影响力的地方性互动网站”二十强。

  在温州这个“老板之城”,揭露官场弊端本来不是这里的人成名的通常方式,甚至也不是一家地方媒体在现体制下生存的通常方式。然而“703804”的创办人叶哲迄今已安然无事地把他的网站运营了6年,直至在上周成为官方主流媒体追逐的明星。

  这一周,叶哲陷入访问狂潮。国内近百家媒体的记者包围过来,包括新华社、央视、人民日报这样的中央级媒体都在排着队采访他。这些媒体对他的报道又被近千家网站转载。

  “我们也希望有这样的监督媒体存在。”温州市委宣传部一名官员对此表示,‘703’这种模式能运行那么久,也说明温州地方政府的包容性和民主性。”

  “仅仅一周,很多事情都变了。”12月17日,叶哲语调略显茫然地对本报记者说,一周来媒体爆发性的关注让他有点不知所措。他突感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不得不去重新考虑网站的发展计划。

  “之前不需要去考虑的,现在一下子都提到了面前。”叶哲说,“不能做愤青。爆料不应是唯一的亮点,接下来要增加网站的公益功能。”

  走红

  上周爆发的这一场对703的全国性的媒体关注,始自12月9日新华社驻温州记者发表的一篇关于703网站的报道。该报道对703所代表的民间对政府的舆论监督作用持肯定态度。

  据知情人士透露,事实上,新华社记者对703的报道,早在去年就以内参形式写好,不久前该报道受到高层关注,新华社记者又对703进行了补充采访并将报道公开发表,立即引起了各主流媒体的蜂拥跟进。

  与此同时,703最近的一起“爆料”,也加大了全国媒体对它的注意。

  上月30日中午,温州上陡门金益十、十一、十二组团的60名住户代表到温州市信访室,投诉温州光大房屋开发公司侵害民众权益一事。当代表们进入信访室提交材料时,突然冲进8个人,当着信访局接待人员的面辱骂这些住户,继而抡拳殴打两位老年上访者的头部,并扬言:“你们几个一出信访局大门,我们就把你们戳死!”

  有关这一过程的视频很快出现在703上,浙江省副省长、温州市委书记陈德荣、市长赵一德、市委副书记朱贤良等分别作出批示,要求警方严查严处肇事者,并要求监察部门对上述住户代表反映的市规划局的规划调整问题进行调查核实。

  12月4日晚和5日凌晨,涉案的3名主要犯罪嫌疑人、光大房开公司负责人张某、光大房开公司两名股东邬某和温某被抓获。

  703与当地官方、民间的这种互动,早已成为常态。“这事只是703爆料中的小儿科。”温州一位政法机构的人士透露,“温州政府各个部门几乎每天都会浏览703,看看自己的部门是否‘被上网’了,哪个部门要是被爆了料又没有及时反应,就要担责任。”

  703从设立到一路行走,被当地民众称为“民间信访局”,当地官员则私底下称之为“民间纪委”。

  “703的活跃就在于‘民众记者’的力量,不管温州哪个角落发生点P大的事情都可以发上来。”叶哲认为这是703旺盛的生命力所在。

  前史

  尽管被赋予了越来越严肃的使命,但这家网站的操作者们,更像一群“爱玩”的孩子。

  叶哲是土生土长的温州人,1995年考取了公务员,后又就读同济大学研究生,2004年毕业后即以“叶少”的网名行走于网络。他的对女性的个性写真作品形成一种颓废、非主流的另类风格,表达压抑的情绪,为他赢得了大批院校的女粉丝。年过而立,即成为温州出名的“少女杀手”。

  作为703主管的黄学敏、方挺,和叶哲一道,被外界称为三“浪人”。方挺2003年在北京上大学时,赶上非典期间学校被隔离,他从校园翻墙逃回家,参与了网站的创建。

  703的这帮创办者曾经都是“温州狗屁群”(QQ群名)的成员,2003年前后,这一群人以愤青的面孔在当地一家官办网站“温州网”的BBS里唠嗑。这里就是703的发轫地。

  “温州网”的BBS因为出现大量的攻击性言论而在2004年5月13日被关闭。

  “狗屁群”的成员失去了自己的精神家园,非常沮丧。论坛被关闭的次日是一个周末,带着怀旧的情感,“狗屁群”的“民女阿花”、“夜雨潇湘”、“国米骄阳”、“AS7777”、“叶少”等举行了一次网下聚会。

  带着寻求精神依托的迫切,这群人在聚会后一拍即合,开始了网站数据和精神家园搬家。

  2004年5月18日18时18分18秒,由叶少开通论坛,正式迎客。域名www.wzbbs.cn和www.wenzhoubbs.com生效。

  脱离了官方网站的“狗屁群”,犹如草寇,言论更显“肆无忌惮”。据亲历那段日子的资深网友回忆,“草寇”们的论坛建立不到5天,就因一些言论过分敏感刺激而被勒令关闭。当年9月1日启用新域名wzeye.com,更名为温州眼。2005年5月27日,域名wzeye.com被查封。

  叶哲他们当天夜里就重新注册了域名,5月28日开始启用新域名703804.COM,重新开通论坛并更名为柒零叁网。

  生存

  事实上,703在当地的形成和运行,经历过一场场的“游击战”。从2004年9月到2005年8月期间,网站被攻击过不下100次。很多人猜想是当地网监部门所为。

  服务器地址因此一度被“驱逐”出温州,流浪到台州、杭州。“其实大家只是纯粹出于玩而已,但这种猫捉老鼠的玩法让大伙越玩越起劲。”一名6年来一直逗留在703的网友透露。让他们更感“好玩”的是,一名在新浪从业的温州籍网友,为他们出了一个点子:动用服务器分散式布局。

  这也称动态服务器,就是703同时租用10多个服务器,如黑客攻击了台州的服务器后,网站地址自动移接到宁波的服务器。这让那股追击的暗流逐渐消停。

  “后来我们慢慢认识到,这样堵截不是个办法,应该进行疏导。”一位当时参与网络舆情监控的官方人士透露,这其实也是政府对民间舆论监督态度转变的开始,是一种尺度性的放开。

  “性格决定命运,如果换了其他的人,早就不玩了。”703的一名“骨灰级”网友“呵呵”笑着说。叶哲实际上也是一个做事要做到极致的人。这点,从他私人生活中有比较明显的流露。比如在他那位同居8年的女友转投他人怀抱之后,他被刺激之下,三个月就将70公斤的体重,减到了55公斤。他说:“男人也需要形象。”

  由此,爱情方面情感踏空后,叶哲更视703为自己的“孩子”了。或许,也是叶哲的这种“极致”个性、“狗屁群”的网友们和社会草根精神需求产生的一种互动和对接。

  虽然在这6年间,这家民间网站与温州官方的关系在走向良性互动,但风波和压力也不时降临。

  2008年10月,温州区委书记杨湘洪国庆期间出国考察滞留不归之际,爆料网友“我不是洪溜溜”在703上发表网络小说《区委书记》,以化名影射的方式披露了杨湘洪的一些腐败丑闻。

  当年11月,在叶哲牵线下,这位“深喉”人士现身接受本报独家采访。本报这篇采访发表后,一时间引起舆情轰动。接受了本报采后访叶哲很快在网站张贴关于“有关报道内容与己无关”的声明。有知情人士事后告知,这是703当时受到“上头”调查的压力下的无奈之举。

  “在这种关键时刻,一些比较开明的地方官员支撑了703的行走,给了民众一种激励作用。”上述知情人士表示。

  在703因杨湘洪事件的报道面临巨大压力之际,时任浙江省委秘书长的李强在做客浙江在线回答网友提问时表示,“我也经常上BBS,上703804,去溜达溜达”、“看看大家在说些什么,关心什么”。省委高层的这一表态让风波渐告平息。

  未来

  在上周的全国性关注爆发前,703就在筹划“将监督地方时政的功能往深化的方向走”,并筹备开设台州频道和宁波频道。但经过上周的媒体热潮后,叶哲表示:“这个方向有所调整。”

  “爆料不能成为一种常态,凡事要有一个度。”在受到全国关注后,叶哲开始表露出与建站之际“玩”的初衷截然不同的谨慎和节制,“我们不质疑国家的体制,只是对本地官员进行舆情监督,监督也是为了社会的和谐。”

  现在他更愿意突出网站的公益功能,去帮助弱势群体和残疾人通过网络平台解决再就业和创业问题。为此,正在开发一个社区小型标准化仓储小卖店的网络平台,社区住户可以通过网络和手机下单,通过这个平台发布派送指令到该社区仓卖店主,完成送货和交易。整个过程的盈利,均归店主。

  但这种对网站发展方向性的调整,是否会失却了之前的那种个性呢?这种担忧其实在703的管理层中有不同声音存在。

  “703的生命力就是在于,传统媒体被管制住的内容,而703却顾忌较少的介入,如果这种特性减弱,一旦同化了,网民搬家也是很快的,703不会放弃这个监督特性。”

  据了解,703目前分两种形态存在。一家名为温州柒零叁传媒有限公司,另一家名为温州柒零叁商务有限公司。两家公司分别承担网站的时政论坛和经营管理两大功能,两者保持一定的独立性。

  但是,两家公司的股东是完全独立的。负责传媒运转的主要股东就是叶哲、黄学敏、方挺。商务方面的股东则是高雷等人。也就是说,703的股东阵容已经从起初的3人,扩容到目前的5人以上。其中传媒公司叶哲股份占比是30%,可以决定方向性的决策。

  “这样的一种模式,目的也是想让网站非盈利的内容保持客观性和独立性。”叶哲表示。

  (作者:李伊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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