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记录:中国与世界相连的最朴素民间读本(图)

http://www.sina.com.cn 2011年02月23日 10:11 国际先驱导报

  这是一份春节前就布置好的作业题:从家乡看世界。借着回乡的机会,好好打量那个我们曾经如此熟悉而今却有些陌生的地方。

  这也是最难书写的文字,近乡情怯啊。对于大多数都来自乡村和中小城市的本报记者来说,家乡的世界元素又往往充满太多的“不可写”。

  但这又是观察中国的最好舞台,当中国GDP一路高歌猛进跻身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时,那些中国最基层地区的人们,他们的生活和命运又与世界有着怎样的联系?

  于是,带着归乡的喜悦,还有沉甸甸的任务,本报十几位记者汇入了春运大军的滚滚人流。我们惊讶地发现,小小的iPad专卖店已经开到了秦岭脚下,梁山好汉当年聚集的地方如今据说拥有了毁誉参半的“亚洲最大汽车交易基地”,而埃及的局势也成了湘中山区农民的谈资……

  呈现在您面前的,是其中的六篇回乡记录。这是中国与世界相连的最朴素的民间读本,其中的矛盾与碰撞,沮丧与激情,茫然与希冀,更是今天我们这个时代的真实写照。

山东梁山山东梁山

  山东梁山:凤竹的婚事

  《国际先驱导报》记者丁扬发自梁山

  这次回家,听说堂大伯从县里回来过年,跟着父亲去探望——初见时,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眼望去,竟然就是个老人了。

  坐在一旁默默听他们聊天,话题十分索然而无味,我在心里暗暗期盼他们能聊起凤竹——堂大伯唯一的女儿。但是没有。

  想必在堂大伯心里,女儿凤竹仍是不可触碰的话题。这意味着,他们之间没有达成和解。这也是堂大伯多年来的心病,他总是怕乡亲们问起凤竹的事。

  而关于要不要讲述凤竹的故事,我亦曾犹豫不决。

  作为习惯以他者身份完成叙述的职业者,每一次试图描述故乡的尝试,总是如此艰难。而几乎是在提笔的那一刻,我发现,自己从未了解过这片沉睡在鲁西南边缘的土地——甚至说来可耻,我竟从未因自己是一个梁山人而真诚地、从心底涌起欣喜和自豪。所以,关于自己的故乡,以及她和这个世界曾经以及正在发生的某种微妙的联系,我一度无话可说。

  幸好还有凤竹的故事。她把我从失语的深渊中打捞上来,并以个人的传奇帮助我完成对故乡的再度认知。

  故事的开始总是明亮和欢乐的——堂大伯年纪轻轻跃出农门,成为县里最好中学的校长,凤竹是他唯一的女儿,亦十分争气,先是不负堂大伯的厚望,远赴首都北京读书,成为当年梁山小县城里的佳话。后来大学毕业,就在众乡亲为她将要吃上“国家饭”艳羡不已时,她选择留洋,去日本。

  那是1995年的事。整个村子几乎沸腾了一夏天,那个时候,无论是县里还是村里,对于出国这件事依然抱有充分的好奇与谈论的热情。凤竹出国了!多么值得骄傲。

  那几乎是堂大伯最为风光的时刻。他的人生在乡亲们踏平门槛的探望中达到巅峰,而我对凤竹最深的印象便是来自彼时——逢年过节,村里人排队去县城堂大伯家走亲戚,凤竹姐最怕见客,却每每被堂大伯喝令出来倒茶拿瓜子,于是,我常见的便是一个长发瘦条儿的姑娘,垮着脸出来,肤色微黑,村子里的人常说:凤竹不好看,忒黑。但当时我偎在父母身边远远看着她,却也有种奇异的美。

  那时候,堂大伯还是乐于说起女儿凤竹的。对于女儿出国,他最初并不十分赞同,但凤竹性格同样倔强刚烈,况且留洋不是坏事,至于发现凤竹想去的是日本,早已生米煮成熟饭,堂大伯也便无话可说。然而,他在众人那里,总是刻意回避凤竹去的是日本这一事实——彼时在农村,孩子们骂人的词汇里,“日本鬼子”同样是一个不容原谅的词语。

  但是,第二年,一向甚少音信的凤竹突然来信,令堂大伯十分恐慌。她在信里淡淡写到,有个日本男同学在追求自己,但至于自己的意愿,只字未提。堂大伯十分紧张,连夜去信警戒女儿,不准与那日本男同学产生感情。不知是堂大伯的喝止起到了作用,还是凤竹本就无此意愿,总之这件事情没再提起——准确地说,凤竹再没来信。

  直到三年后,毕业时分。凤竹来了一通电话,再次令人们感到不可思议——凤竹在电话里说,她已经与那个日本男同学结婚了。如果堂大伯想去日本看看,他们着手筹办,如果不想,他会携夫君回国。

  据说当时堂大伯几乎握不住电话,沉默半晌,只说了句,让我想想。然后,他在床上躺了一星期。下床后,便决定,去日本——这种事,张扬不得,与其让女儿带个日本人回来被乡亲们在背后戳脊梁骨,不如自己一个人悄悄地办了。事实上,后来听父亲讲,那次堂大伯去日本,早已破釜沉舟:就是以死相逼,也要把凤竹弄回国。

  半个月后,堂大伯自己一个人回来了——身后并未跟着凤竹。然而其间在日本,他与凤竹乃至凤竹身后的那个日本家庭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从未说起,时间久了,也便成为一个不解之谜。

  也便是从那时起,凤竹的婚事,成为堂大伯的禁忌话题,也成为家乡人人人皆知然而从未公开谈论的秘密。我每每问起凤竹的事,母亲总在对话结束时说一句:不要跟外人讲。

  当然不用我讲,因为人人都知道。

  此后的几年,便断断续续听人们说起,凤竹生了对龙凤胎,还寄了照片,堂大伯并不将照片摆出来,而是藏在抽屉里。只在没人的时候拿出来看看。我的父亲见过那照片,说日本的水土养人,凤竹白了也胖了,两个孩子的眉眼都清秀,只是皮肤却像凤竹,有些黑。

  如果故事到此为止,倒也不失为正常的人间轻喜剧,而堂大伯和凤竹之间,或许迟早会随着血缘的牵引而和解。

  直到2003年,我高考结束,由父亲带着去堂大伯家里谢师。不想就是那一天,竟然看到凤竹。她是一个人回来的,没有带着孩子也没有带着丈夫,果然白了也胖了,看上去是个平平常常的年轻少妇。那天,堂大伯接待我们,凤竹和她的母亲便走进卧室关起门来,许久,也不见有人准备午饭,忽然听见有微弱的呜咽从门里传出来。堂大伯重重叹一口气。

  原来是凤竹离婚了。

  就在堂大伯几乎接受自己的女儿嫁了日本人这一事实的时候,凤竹却再次带来另一个打击。“我没脸啊。”那天午饭,堂大伯喝多了酒反复念叨这句话。他觉得自己无法向众人交待——就像大多数山东男人,堂大伯爱自己的面子胜过关心凤竹在这场婚姻中到底经历了什么。

  事实上,新的事件同样令堂大伯陷入新的悖论——如果跟乡亲承认凤竹离婚,便首先要承认凤竹曾与日本人结婚这一事实,然而已经隐瞒了这样久的事情,怎么好开口推翻?最终,他决定再次选择沉默。

  然而,没有什么能阻挡凤竹的离婚再次成为话题。冬天的下午,人们聚在村头的石磨旁,懒懒的阳光佐着这个百说不厌的话题——凤竹早年如此出息,如今竟也是个二婚头。人们唏嘘着,惊异着外面的世界到底还有多少新花样。

  此后,我便再未见过凤竹。而关于她的信息,也便止于这场失败的婚姻。她似乎再次出国了,但具体是哪个国家,也是版本不一。堂大伯依然坚持着他固执的沉默。

  2007年回家,母亲突然问我,“还记得凤竹吗?”

  她再次结婚了,是个德国人。“你大伯不同意,说还不如是个日本人呢,起码看上去跟中国人长得像……他也害怕外国人不牢靠,再离婚那就……”

  据说,为了再次阻止这场婚姻,堂大伯大闹一场,差点掀了桌子。他的担心当然有其道理,正如村里人的议论,凤竹要是再离婚,倒不觉得稀罕,稀罕的是,他们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值得一提的是,到了这一年,即使是在农村,离婚这种事也已是稀松平常的家长里短。

  而再后来,连时间似乎也魔幻一般地愈发匆匆。

  这些年里,我的家乡一再顺理成章地发生着诸多离奇的故事——继早年错失借《水浒传》营销的良机后,小县城转投实体经济,迅速打出亚洲最大的汽车集散地牌子,短短数年,挂车厂之多和二手车市场规模之大令人瞠目,与此同时,梁山人行骗手段之狠也每每令外地买主嚎啕大哭;将农民赶出原始村落以实现土地商业化的“万人村”计划渐渐逼近,人们一点一点失去手中的土地,却也并不焦灼,拿到微薄的补偿金,转身走进遍地都是的挂车厂,总能混口饭吃;政府财政连年赤字,人均收入却居高不下,究竟是藏富于民还是另有蹊跷,谁也不会关心;昔日靠“下东北”盖房子发家的“包工头”们渐渐沦落,年轻的挂车厂主们则日渐发达,也有人将古董卖到了德国,并且休掉他守在农村的发妻;唯一的中学愈加破败,孩子们依然早早退学去打工,每年领回不一样的恋人;关于婚姻,再没有比钱更准确有效的衡量标准,而未婚先孕、一离再离亦见怪不怪——多年以后,就连我儿时的闺蜜,也在结婚前夜被曾交往过的黑帮男友以抢亲的方式了结一场孽缘。据目击者说,那晚真是月黑风高,全村的狗都在狂吠,一队黑色轿车静静开进来,把天都照亮了,精壮小伙子们下了车,手中的尖刀寒光闪闪,我那等待成为别人新娘的闺蜜,就这样被人扛进车里,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也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叫喊。

  一切都如此不可思议地发生着,好像生活本该如此,还有谁在乎凤竹的婚事呢?至于她嫁的是日本人、德国人、还是中国人,是离婚了还是又结婚了,人们渐渐不再好奇,也不再议论——更何况,这些年早已都是公开的秘密。人们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村头的石磨上,整日蹲踞的渐渐只是无所事事的老头们。而年轻人都很忙,忙着赚钱、恋爱,忙着完成自己的婚事,完成自己的命运。甚至连妇女们也渐渐有用起来,随建筑工地上抹水泥的丈夫奔赴城市,谋一份刷盘子洗碗的工作,她们的日子,不再是纳鞋底唠嗑的消磨。

  这一切,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支撑着“读书无用论”的卷土重来、退休后的堂大伯,过着恐怕连他自己都无从想像的清闲生活,年底登门寻亲送礼的乡亲越来越少——孩子上学不再是唯一的出路,况且他已经退休。

  所以,堂大伯终于回到老家过年。他坐在自己的小院落里,享受故乡给他的安宁,而院落之外,这片土地正在上演的活生生的悲喜与荒谬,似乎也与他并无关系。远在德国的凤竹会想像到这一画面吗?对于自己的婚事曾在这个小乡村里所一再引发的震荡,她恐怕同样不甚了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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