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湾湿地博弈记

http://www.sina.com.cn 2011年06月14日 10:38 中国经济周刊

  “在这块地上,我们可以做很多农田,可以建大片的开发区,靠近大桥可以建设大交通,可以建高尔夫球场,风景那么好,还可以建别墅……可以有这么多用处,为什么偏把这个湿地覆盖到这里来?”

  杭州湾湿地博弈记

  《中国经济周刊》记者 郭芳 李伟I浙江报道

  “鸟的迁徙是一个关于承诺的故事。”这是纪录片《迁徙的鸟》的开篇,饱含深意。

  杭州湾湿地是候鸟从西伯利亚迁徙至澳大利亚的一个重要中转栖息地。漫长旅途中的186种鸟儿在此停留栖息。

  然而,位于杭州湾跨海大桥西侧的这块湿地,更是被称为“对接大上海、融入长三角桥头堡”的地方。在经济发展的强烈冲动之下,杭州湾湿地差点成为被摧毁的故事。

  “很庆幸的是,当时把这个地方保护下来了。”现在回想起来,慈溪市市委书记洪嘉祥依然捏一把冷汗,如果把所有的滩涂都变成了开发区,那太可怕了。

  当然,在2005年,洪嘉祥的这个想法并没有现在这么强烈。以当时的观念,当然是开发区要比湿地务实得多。

  作为中国经济最发达县市之一的主政者,洪嘉祥坦承,杭州湾湿地的保护近乎歪打正着。

  他以惊人的坦率向我们叙述了期间经历的不同观念的激烈冲突与交锋,也经历过痛苦的博弈和挣扎。

  “保护意味着永远不能开发,划算吗?”

  素有“唐涂宋地”之称的慈溪,是一个典型的滩涂围垦城市,全市行政面积近70%靠围涂而成。在经济发展迅猛、土地资源紧缺的浙江省,拥有大量可围垦的滩涂资源是慈溪的优势。

  根据《土地管理法》,城市建设如果占用了耕地,就要按照“占多少,垦多少”的原则,补充相应的耕地,以保证耕地总量不减少。

  “一直以来,慈溪通过滩涂围垦,把土地指标转换出来作为建设用地。城市的工业冲动很大,建设用地很紧张,又是人多地少的城市,长久以来都是这样一个滩涂利用模式:围涂、造地、搞开发,来换指标占补平衡。”

  在很长的时间里,这是慈溪人的思路,他们认为并无不妥。“滩涂资源始终是慈溪的一个重大优势,为工业化建设提供了大量的土地,不可否认,对当地经济发展起了很大作用。”

  直到有一天,与世界银行的一个合作,给了洪嘉祥他们很大的触动。

  2005年,洪嘉祥时任慈溪市市长。慈溪当时与世界银行合作搞一个污水处理系统建设。在合作中,世行的人意外发现,这块湿地鸟类很多,极具保护价值。

  经过反复论证,世行代管的全球环境基金(GEF)提出建议,能不能把湿地保护起来,成为鸟类栖息地?他们主动提出来捐助500万美金的项目基金。

  “当时我们对此没什么认识。”洪嘉祥坦言,但500万美金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他们心动了。

  然而,开始启动研究这个事情的时候,争议和分歧都相当大。

  “有些同志说,你是看重这500万美金的捐款,还是真的要把湿地保护起来?40多平方公里湿地若真要保护起来,就意味着这个地方永远不能动,比农保地还农保地,农保地还允许调整,湿地不能调,那么大块地,你划算吗?”

  这个城市以全国1/8000的土地、养活了全国1/800的人口、创造了1/600的财政收入、1/500的GDP、1/400的进出口额。在寸土寸金的慈溪,43平方公里湿地近乎奢侈。

  关于这块湿地,持反对意见的人提出了很多诱惑性的使用功能:在这块地上,我们可以造很多农田,可以建大片的开发区,靠近大桥可以建设大交通,可以建高尔夫球场,风景那么好,还可以建别墅……“可以有那么多用处,你为什么偏把这个湿地覆盖到这里来?”

  那段时间,洪嘉祥他们常要面对很多诸如此类的质问。

  “争议非常大,我记得正式的市长办公会议就开了三到四次,小范围的研讨就更多了,始终统一不了思想。当时我个人直觉这个事情应该值得做,我有一个大致的想法,我们的工业很发达,滩涂资源也较丰富,但不可能所有的滩涂都搞工业,不可能把所有的滩涂变成开发区,那太可怕了。”

  他向宁波市政府有关部门请示。

  上级领导的意见也不一致:一种观点批评,端着金饭碗不搞,搞湿地?自己把自己给套起来了。另一种观点说,这个很好,理念先进,人家还捐助指导。

  争议还是很大,不同意见和观念的冲突,很激烈,也很难形成统一。

  “尽管很想做,但真的下不了决心。很难取舍,工业发展的冲动很大,作为地方行政一把手,要保发展,背后还有稳定,思想一时很难统一。”洪嘉祥坦言。

  “没有富裕到一定的程度,完全搞保护也不行”

  一次偶然的机会,洪嘉祥去了江苏省盐城市的一个麋鹿基地,国家级的保护区。“大约50平方公里的滩涂湿地,全部种上了树,这个事情给我很大触动。”

  又一次,他去长春出差。“那儿有亚洲最大的城市森林,水库边上种了几十平方公里的树,像原始森林一样漂亮。”

  这两件事情对洪嘉祥触动很大,“我们为什么不留一点东西给后人呢,都这么开发完了,做来做去也只是做家电。”慈溪素有“家电之乡”之称。

  回来后,他下决心统一思想。

  在湿地保护签约之前,世行先给了一笔培训费,让当地的官员先到国外去考察培训,等考察完了再作决定。“拿老外的钱去学习学习也是好的。”那一段时间,分管的主要官员几乎把世界上同类地区的湿地都考察了,洪嘉祥也去了,大家都很有感触。回来以后,思想慢慢才统一了,决心搞杭州湾湿地。

  这是一个痛苦的博弈和抉择的过程。

  “确实有观念上的博弈和发展阶段的局限性而引发的冲突,我们也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还没有富裕到一定的程度,完全搞这个也不行。”

  当然,怎么建,与GEF方面的争论也很大,激动的时候还会拍桌子。站在GEF的角度,他们希望专业;而慈溪希望既有生态效益,又有观赏效应,还要有经济效益,最后还要省钱。

  磨合的过程有些痛苦,但并不十分艰难。洪嘉祥一直感慨,整个湿地项目对自己执政观念的颠覆性改变。

  “围涂,造地,搞开发建设,占补平衡——没错,没有这样,慈溪不可能成为浙江省第一大县市。但发展真的要有长远的眼光。无论理念或想法,确实需要不停地改变。”

  最后,在约4平方公里的湿地一期工程中,慈溪市政府大约投入了1.4亿元。

  保护卓有成效。夕阳下,芦苇在微风中飘荡,成群结队的野鸭在水里嬉戏,树林里,已显拥挤的白鹭在筑窝繁殖。

  “现在看来,每个人都说这个事情做对了。”洪嘉祥说这是他最大的欣慰,留下了这样一片净土。

  2010年,杭州湾新区从慈溪市独立了出来,成立开发建设管理委员会,升级为宁波市政府派出机构,目标是建成浙江的“浦东”,一个宜居宜商宜业的国际化现代新城区。杭州湾湿地也在行政管辖上归属杭州湾新区从慈溪划了出去。

  保护责任转给了杭州湾新区管委会。

  然而,在新的行政架构下,在杭州湾湿地问题上仍存争议。当地有官员透露,“虽然大家都知道湿地好,但不做湿地做其他会更好的冲动仍然存在。例如,土地部门希望有更多的土地来满足经济的发展,希望在这里做更多的农田,这样宁波的发展就有空间了。”

  对于宁波这样的城市,土地太缺了。在235平方公里的杭州湾新区规划中,湿地保护区占去了43平方公里。

  杭州湾新区管委会主任周江勇坦言,在这个经济发展最快的区块,拿出了约18%的空间来进行生态保护,土地的压力非常大。但放在大慈溪、宁波北翼统筹发展的角度来看,也很有必要——因为经济的高度发达,那里的环境承载能力已经到达了极限。

  GEF支持这个湿地项目还有一个目的,即削减污染。海洋的污染很厉害,想通过湿地的功能去削减海洋的污染。

  当然,在这个起点更高的新区,确实也不允许短平快的发展。

  周江勇说,湿地的名片效应已逐渐显现出来,“当投资商听说,我们舍得拿出43平方公里的地方做湿地保护,他们刮目相看了”。生态环境的改善,连带着工业的地价和房地产的地价都翻番了。

  他们预备今年再增2亿来完善一期湿地的功能。再下一步,希望把整个43平方公里的湿地功能进行完善,那需要几十个亿。但这是一个仍显遥远的事情。而且,对当地的财政,也是一个大的压力。但相比内地欠发达地区,在湿地保护这个事情上,他们明显地财大气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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