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新与旧

http://www.sina.com.cn 2012年02月06日 10:39 经济观察报新浪城市新浪机构认证

  乡村新与旧

  田鹏

  2012年1月16日,壬辰年春节前七天,叶秀秀一家三口启程从北京返回江西老家。

  飞机降落在南昌的昌北机场。南昌刚刚下过雨,空气湿润,与北京的寒冷干燥对比鲜明。一家人挤进出租车奔向叶秀秀的故乡——200余公里之外的杨坊村。那里叶秀秀的父母早已准备好鞭炮迎接初次登门的女婿和外孙。

  叶秀秀在北京读完研究生,2009年结婚,紧接着又有了儿子。将近三年之中,只有2011年因奶奶去世,短暂回过一次家。

  如同全中国其他村庄一样,叶秀秀的故乡也在急剧变化着,远离她旧时的记忆。沿着公路,到处都在建房子,与之相映衬的是“保护耕地,严禁乱建”的标语和气势凌人的房地产广告。

  这些房屋的建筑风格也与传统的乡村建筑“乌瓦白墙”的映像相去甚远,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西洋风格,装饰以拱形的窗户和彩色的廊柱。这是当地的流行趋势。

  出租车经过县城后,朝叶秀秀家所在的村子驶去。车子拐上一条沿河的水泥路,道路两侧是一人多高的芦苇和灌木,偶尔遇到骑摩托车的行人。摩托车是当地村民最主要的机动交通工具。

  车经过了一个岔路口后向上,转过几个弯,又是一条水泥路。叶秀秀家所在的村子就沿着这条水泥路分布。

  站在路口上的叶秀秀妈妈看到了女儿一家后,连忙向位于坡地上的自家院子招呼了一声。等在院子里的叶秀秀爸爸立刻点燃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升起一片烟雾,这是欢迎叶秀秀一家的仪式之一。

  犹在的仪式

  在乡村社会中,一村人差不多都有亲戚关系,整个村子结成了一个大家族,彼此对各家情况十分熟悉。遇到某家有红白喜事,都是全村参与。这其中有种种在城市中早已消失的仪式,事关面子,马虎不得,否则就会被乡人议论。

  叶秀秀此次回乡,除过年之外,还有三项重要的仪式要举办:为初次登门的外孙举行“外孙茶”的仪式;补办叶秀秀的婚礼;叶秀秀妈妈的50岁生日宴。

  叶秀秀的爸爸虽出身这个小村庄,但算不上村中的老住户。他幼时贫苦,也不受叶秀秀爷爷的疼爱。年轻时,入赘到了另一个乡叶秀秀外公家做了养老女婿。一直到叶秀秀的外公去世,因为是外姓人受到排挤,才又全家搬了回来。后来,又把叶秀秀的外婆也接了过来。

  叶秀秀的父母对叶秀秀很是自豪,认为她一个乡下女孩能够考取名校,又读了研究生,成为村中学历最高的人,很是了不起。此次回乡,相关的仪式要办得风光,不能失了面子。

  最先办的是“外孙茶”。叶秀秀家选一个下午,请全村人来吃饺子和点心,宣示外孙——也就是叶秀秀儿子的到来。对于这种仪式叶秀秀也不懂,全靠叶秀秀妈妈一手操持。

  点心早在叶秀秀回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大早起来就开始包饺子,人手不够,还请了邻里来帮忙。

  匆匆吃过午饭之后,摆好了桌子,将煮好的饺子摆上,再用碟子盛了各色点心摆上。然后就有客人陆续上门了。不一会儿,全村的老老少少围着桌子坐好,一阵风卷残云之后又都散去。临走之前,还将未吃完的点心一并装进衣袋带走。

  这令叶秀秀的丈夫疑惑不解,觉得仪式有些草率,连常见的客套和热闹也没有。事后才知道,这只是仪式中并不重要的一个环节。早在吃“外孙茶”之前,叶秀秀妈妈已经逐户拜访过,并送上一点现金;吃茶之后,各家会回赠一圈线,大多是白线,寓意长命百岁;线上也会系上现金,送来挂在小孩子的脖子上。这样才算整个仪式完成。

  叶秀秀的丈夫私下嘀咕这种送来送去的仪式毫无意义。他出身工人家庭,对这些乡间规矩完全不懂。叶秀秀则反驳他,认为这一送一回之间传递了很多微妙的信息。

  至于仪式的实际操办者——叶秀秀的父母则没有过多的想法,只是认为这是农村的习惯,照办就行了。实际上,因为村中的壮年人多在外打工;年轻人要么读书,要么打工;村中的种种仪式已然减少和简化了。

  当天晚饭时,叶秀秀爸爸就对女婿提起,认为喝完茶,再将点心装走“不好”,这样的农村习惯“应该改”。

  随后,在叶秀秀婚礼中,同样是放鞭炮,请全村老少吃饭。这次因为客人多,还特意请了厨师到家里来做饭。

  期间叶秀秀的一些同学来看望道喜。这些年轻人衣着打扮和行为方式与城中年轻人无异,对于种种规矩和习俗也不热衷。大致上是见面聊天,送了红包,吃过饭就告辞,与北京的习俗没有什么差别。

  被改变的村庄

  多年以来,村里人多出外打工或求学,一年之中绝大多数时间在城镇中生活,春节期间才回到村里。城镇的生活经历改变了他们,他们从城镇中带回的物品和观念也改变了村庄。

  叶秀秀家的房子位于接近村口的一处小坡地上,是二层楼房,但一直是建建停停,一副尚未完工的样子,二楼的房间连玻璃窗也没装。只有最南侧的一个房间,赶在去年春节叶秀秀父母回乡的时候装修完毕,给女儿一家三口住。

  房子前是一片水泥抹成的小院子。房子两侧和后方是低矮的丘陵,上面长满了竹子和杉树。叶秀秀爸爸说,以前村中人没有出去打工时,这些竹子和树木都被砍去做柴火,人多砍得就多,以至于屋后的小山丘都是秃的;现在人们都出门打工了,这些竹子和树木因为没人砍伐而变得茂盛了。

  在村中,液化气已经很普及。还从山中引了水进来,通过管道送到各家,形式上也算是自来水了。

  从叶秀秀家向下走,就是她爷爷和奶奶的老房子。这栋房子是当地典型的样式,墙壁由泥土和砖混合建造,屋顶是木结构,倾斜的屋顶上铺着乌黑的瓦片,有几处用玻璃瓶取代了瓦片,用于采光。

  这种房屋早已被弃用,在村中也仅存一两处。新建的房屋都是砖混结构,平房顶,多数是二到三层。屋子的正面大多有瓷砖贴面等装饰,而其余三面都不加装饰。虽然有城镇居民不可及的宽敞房屋,但是村中多数人家,室内陈设简单,少有冰箱和卫浴设施。

  如同中国其他地方一样,村中也出现了分化。“一般房子修得好的,都是家中的孩子没有上学(大学)就外出打工的。”叶秀秀说。叶秀秀爸爸深为自己年轻时没有机会读书而遗憾,一直全力供叶秀秀和她弟弟读书,经济负担沉重。家中的房子因为没有余钱而建建停停。

  即便同属打工群体,也有明显的分化。村中最为高大气派的一幢房子属于一位包工头,他同时还拥有两辆车。村中拥有私家车的人数正在上升,多数是浙江、福建和江苏的牌照。村里人出外打工多集中在这几个东部经济发达省份。

  观念自然也随着经历发生了变化,叶秀秀一位在深圳打工的叔叔,算得上是村中的成功者,今年刚刚花了8.8万买了私家车从深圳开了回来,嘴边常挂着“职业经理人”、“团队”、“OEM”之类的时髦词汇和白手起家的现代成功故事。在酒桌上还指点叶秀秀的弟弟要学好英语,就可以跟他去深圳“做外贸”。

  生活习惯也改变了。叶秀秀妈妈庆祝50岁生日时,订了四层的生日蛋糕,同样是许愿、吹蜡烛和唱生日歌。

  凋零的老一辈

  在这个村庄中,真正不曾改变的就是正在凋零的老一辈。他们没有进城打工的经历,甚至从未离开过这片丘陵中的水稻田。他们正在老去,与他们一同逐渐凋零的是宗族式的村庄——那种全村人作为一个大家族一同生活的乡村。

  叶秀秀的奶奶在2011年末去世。匆忙从北京赶回村子的叶秀秀没能见到奶奶最后一面。

  等到叶秀秀龙年春节返乡时,办丧事时贴的对联已经褪色,上面写满了对逝者功绩的赞美和身后的期许。老人留下来的只有几只放养的鸡和砍来摆放好的一堆柴火。

  叶秀秀家还健在的老一辈只有外婆了。今年86岁,身体还算硬朗。她一生坐不得汽车,从未离开过本乡。她的女儿和女婿,也就是叶秀秀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叶秀秀和弟弟也都在外读书工作,家中只有她一人留守。她已无法劳作,靠女儿一家赡养。女婿出门打工之前,要将柴火砍好放好。然后她就一个人照看这个家和几只鸡。

  她不会讲也听不懂普通话,和初次见面的孙女婿、重外孙没办法交流。对于家中的种种活动,既不发表意见也不参与。大多数时间,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凹陷的眼睛无声地望着门外的人和事。

  按照当地风俗,头一年家中有老人去世,要贴黄色的对联;第二年贴绿色的对联,以示哀悼。并且亲戚在第一年春节的大年初二到老人家祭拜,是谓“拜新年”。

  叶秀秀家因为奶奶在去年去世,今年大年初二各家亲戚要来拜新年,免不了又是一阵忙乱,然后是吃饭喝酒。

  没想到酒桌上起了争执。奶奶的娘家人对门厅中供桌的摆放位置不满,叶秀秀爸爸低头挨训。这边叶秀秀的姑父不满意了,借着酒劲和对方争执,最后,差点要动起手来。新女婿不明白怎么回事,拉住叶秀秀爸爸问。叶秀秀爸爸一脸懊恼地说:“这些老规矩我也不懂了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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