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为何难成新故乡?学者称对民工的亏欠太多

http://www.sina.com.cn 2013年02月07日 10:40 北京晨报

  2013年的春节,春运、返乡大潮这个东方奇观再现中国道路。2012年,中国大地经历了30亿人次的迁徙,2013年,又会有多少?故乡,这个蕴含着无数意味的词汇,究竟在中国人的血脉中,刻下了什么样的烙印?

  城市化汹涌而来,一群又一群的人们和故乡挥手再见,他们的身体离开了土地,离开了家乡,奔赴城市,走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他们永远都只是过客,他们不会“反把他乡认故乡”,他们的故乡,永远只有一个。

  是城市化来得太快,还是人们的观念转变得太慢?三十年的改革开放,三十年的城市化之后,一些人开始思考:“为什么乡土情怀深刻入骨,为什么一到传统节日,城市总是留不住行人?”

  中国社科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李河说:“现代大城市中,家庭的观念正在发生变化,而另一方面,带着故土观念的人们,在城市化的进程中,不论走到哪里,家乡都永远只是故土。人们从农村走到城市,从小城市走到大城市,从国内走到国外,但他们心里想的,却总是最初的家乡。”

  家庭观念的变迁

  北京晨报:春运大潮每年都在发生,也逐渐开始引起人们对于家的思考,您觉得乡土情怀在今天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李河:在城市里,家庭概念其实已经在发生变化,比如一家几代人都在城市里,离得并不远,但是人们各有忙碌,也各有交往的圈子,可能也就过年过节聚一次,甚至过年的时间安排得更满,朋友、同事等聚会,回家都要安排在后面。特别是在大城市中尤其明显。这说明核心的家庭观念在变化,和以前聚族而居的大家庭不一样了,家成为人际关系中的一种,或者重要的一种,但不再是唯一最重要的。而另一部分人还保持着传统的家的观念。

  北京晨报:这一部分人应该就是春节迁徙的主要人群吧?

  李河:过去的家,是典型的故土概念。和城市社会学中的社会单位不同,故土概念下的家,包含聚族、血缘和长久的历史概念,根系非常深远。非常重视人和故土的联系,甚至有很多地方,客死异乡的人是不能进祖坟的。人们对于故土的依恋也非常深刻,血脉传承。中国城市化的时间也就二三十年,一代人,那些带着故土观念的人,在城市化的进程中,离开家乡,他们的身体四处漂泊,但只有心里想的那个地方,才是他们的家,他们的灵魂,并没有离开故土。

  步履太快的城市化

  北京晨报:城市化改变了人们的生活,却难以改变人们的观念?

  李河:现代化发展过程中,农村人口向城市迁徙,中小城市向大城市迁徙,城市的性质发生了变化,一些中小城市本土居民比较多,传统观念留存的也还比较多,但大城市中,大量外部人口的进入,使它变成了移民城市,本土化逐渐消解,同样也会使得人们的乡土观念发生变化。

  北京晨报: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的人有家乡情怀?

  李河:这和我们城市化太快有关,发达国家的城市化,是一个自然演进的过程,城市是一点点迁移而成,农村人口的迁徙所受的限制也越来越少,因此他们的观念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改变。我们的城市化进程非常快,至今不过二三十年,一代人,这些迁徙入城市的人们,父母可能还在农村,他们对于成长的记忆也在农村,传统习俗、故土概念还很大程度地保留着,和西方那种“认他乡作故乡”的情况不同。

  李河:乡土和城市并不相悖

  人们来到城市,又离开城市,对于城市来说,来来去去的人,只是过客。而对经过的人们来说,城市又是什么呢?

  三十年的城市化,建起来无数钢筋水泥的丛林,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但为什么逢年过节,人们又蜂拥一般地离开城市,回到他们的故乡?城市,是否又能成为他们新的故乡呢?

  是保留着心中永远的故土,还是把他乡认作故乡?现代化必须以失去家乡为代价吗?李河说,“现代城市化的生活必然会消解传统的乡土观念,到移民人群的第二代、第三代,乡土观念自然会淡化。担心人们的观念不会转化没有必要。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乡土观念也是人类最深沉的情之一,它和现代情感互为表里,用这样的角度评价乡土情怀,它还是有意义的。”

  乡土:农业文明的独特产物

  北京晨报:很多评论说乡土情怀是中国独特的传统文化,是否如此?

  李河:把文明分为农业、畜牧等,虽然不是所有学者认同,但确实有不少人这么做,比如黑格尔,他把文明分为农业文明、畜牧文明、希腊的海洋商业文明。海洋商业文明的特征是开疆拓土,哪儿有钱就往哪儿去。畜牧文明是逐水草而居,而且容易融入不同的文化中。农业文明的一个特征就是安土重迁,也只有它有乡土情怀,当然也有迁徙,比如我们的历史中也有好几次大迁徙,但这些迁徙都留下了非常重的痕迹,比如山西大槐树的传说。中国有非常久的农业文明史,向来重农,高官致仕,往往都是回家乡买地养老,土地在社会学中,在人情结构上,就是故乡,就是祖先,就是家。如返乡潮,不仅是中国现象,也是东亚现象,比如韩国,只不过因为他们国土面积小,迁徙距离短而已。

  北京晨报:那么为什么在现代社会依旧这么浓重?

  李河:从农耕文明转向商业文明,从传统社会转向现代社会,中国发展的速度太快了,人们的身体在迁徙,但灵魂还留在故土,华人现在已经迁徙到世界的各个角落,但他们对于乡土的依恋,都非常深刻。所以,乡土观念是中国转型期的重要奇观,春运只是它的表征。

  民工:城市的亏欠几时能还

  北京晨报:说到回乡,很多人会想到农村务工人口,为什么他们成为典型?

  李河:快速的城市化中,农村人口离开故土进入城市,但并不是进入城市就代表城市化已经完成,实际上还有一个管理的问题。大量流入城市的人才、民工,尚没有获得正式的身份,城市户籍人口享受的权利、福利,没有惠及到移民,这就造成了他们的过客心态,中国对民工的亏欠,还远远没有补偿。

  北京晨报:没有归属感?

  李河:是的。在过去的几十年中,民工是廉价的劳动力,是出口创汇的支持者,甚至是经济震荡时的减压阀,但是城市给了他们什么呢?那些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进城的人们,现在过了二十多年了,他们也老了,没有更多的劳动力可以出卖了,但他们看不到城市对他们的安排。今天看民工,也是分群体的,一部分,进了城,不回去了,就以外来人的身份在城市里生活下去。第二部分,赚了钱,获得的财富,转而到小城市买房子生活。第三部分,赚到钱,回乡盖房,只把青春留在了城市。

  城市:故乡或许只能是怀念

  北京晨报:进入城市,不代表城市化完成,如何才算?

  李河:城市化有三层含义,其实也是三个步骤。第一,把外来人口迁徙到城市,把农民游离出土地。城市化最大的外延,就是外来人口、流动人口,但这只是第一步,目前我们的城市大部分还停留在这一步。第二,把外来、流动人口转化为常住人口,这是城市真正兑现公共权利的一步,来到这儿,就是这儿的公民,现在我们有的城市也开始做这样的工作。第三,真正完成现代性的城市化,人们获得了权利上的保障,同时在观念上也有了现代都市居民的概念,故土意识被剥离,现代社会意义上的家庭建立。

  北京晨报:在您看来,我们离完成还得多久?

  李河:我想,可能还得三五十年,那个时候,故乡可能真的只能怀念了。城市化必然会继续,乡土观念也必然会发生变化。大规模的还乡潮,出现在急剧的变化和断裂之中,中国人的乡土观念,也在最后的关头放出璀璨的光芒。第一代的迁移者,最能够感受到其中的快乐和痛苦,快乐的是,他们的生活水平、见识、眼界、胸襟都在提高,痛苦的是,少年时代犹在眼前,可是故乡已经一去难返了。而到了二代以后,他们在城市中长大,他们的习俗、生活、交往的圈子都构建在城市中,特别是大都市中,习惯于城市内部的漂泊,反倒觉得久在一地是不对的。而且,他们基本上享受到城市的安排,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重回父母的故乡了,即便是偶尔回去,也更多是当做旅游的目的地而已。

  怀乡:找到一种平衡

  北京晨报:那么这种变化是好是坏?应该怎么评价?

  李河:可能没办法用好坏来评价,只和选择有关。不过从情感的意义上来讲,并不意味着一种生活一定要取代另一种生活,而是能否取得一种平衡,对于怀有乡土情怀的人来说,逐渐地改变观念适应现代性城市的生活,可能有好处。但另一方面,对于第二代移民,重启乡土精神,对他们的成长也有重大的体验意义。

  北京晨报:为什么这么说?二者如何平衡?

  李河:人的情感分为很多层,比如说“乐”这个字,有即时即兴的乐,可以说来自感官的直接刺激,娱乐业干的就是这样的事情。它的另外一层意义,即“音乐”的“乐”,已然是快乐,但包含艺术的、审美的体验,是一种超越感官享受的精神上的快乐,需要沉思,需要情感。情感包含了很多的快乐,如“朋友之义”,从酒肉朋友过渡到君子之交,深沉而又绵长,这是一种快乐,甚至包括深沉的伤感、忧思,其实都是情感给人的超越性的一种享受。现代社会是一个声色时代,这确实有用,但深沉的情感已然是灵魂之中最重要的。乡土情怀正是这种情感之一,包含对传统的了解、体认、沉思,从中感受到时代的变迁。从这个意义上,它是保持人最深沉情感的一部分,和现代情感互为表里。现代社会创造了可以逐利益而居的生活,但这种生活也是“如露亦如电”的生活。海德格尔说“诗意地生活”,就是用这些情感,这也是对现代性的一种平衡。在美国,乡村被很多人视为天堂也正是如此。

  晨报记者 周怀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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