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小洲村:一座城中村最后的诗意(图)

http://www.sina.com.cn 2011年04月19日 16:29 潇湘晨报
4月8日,小洲简氏公祠的午后,游客稀疏。有老人和门神的祠堂门洞幽深,让人不敢冒入。其实并不需要门票,老人们只是在那里闲聊,就像2007年祠堂修葺之前一样。在小洲村,这样的祠堂还有五座。  4月8日,小洲简氏公祠的午后,游客稀疏。有老人和门神的祠堂门洞幽深,让人不敢冒入。其实并不需要门票,老人们只是在那里闲聊,就像2007年祠堂修葺之前一样。在小洲村,这样的祠堂还有五座。
尽管在蚝壳屋里长大,但38岁的简礼贤修缮蚝壳屋还是第一次,“帮亲戚修一下,搞旅游”。尽管在蚝壳屋里长大,但38岁的简礼贤修缮蚝壳屋还是第一次,“帮亲戚修一下,搞旅游”。
从广州大学城骑行而来的大学生,只需跨越一座珠江大桥就能到达小洲,他们是小洲访客的主体人群。从广州大学城骑行而来的大学生,只需跨越一座珠江大桥就能到达小洲,他们是小洲访客的主体人群。
深夜,韶关人刘九生的古琴房。此时的小洲是原住民和驻守艺术家的小洲,是我们向往的安静地。深夜,韶关人刘九生的古琴房。此时的小洲是原住民和驻守艺术家的小洲,是我们向往的安静地。

  撰文/张湘辉 摄影/马金辉

  城中村已退守到最后的地缘。被城市围拢而基本保存原貌的广州小洲村,人们热爱它低廉的房租、带镬耳的青砖房、以及到处隐匿“搞艺术的”4.7平方公里,原住民却陷入经济滞后的失落。我们注视一个700公里外遗世独立的村落在新旧间跌撞前行,回望长沙,恐已难寻一个这样悲欣交集的村落,盛放乡愁,以及艺术之梦。

  印象:小洲不只是个村子,更像一个小镇的格局

  小洲四面环水。“水乡路,水来铺,出村入村一把橹”,曾经只有舟楫出入,“古渡归帆”是瀛洲八景之一,如今从广州驱车从小洲的任一方位,都可进村。小船都静静地泊着。

  与小洲隔岸的小谷围(箍围),已是一片让人容易迷路的大学城。小洲和小谷围之间的官洲,转身成为“生物岛”,村民举村迁移。村北土华村已被工厂攻占,与“幸存”的小洲有完全不同的风貌。

  很多的水,很多的桥。格局古旧。

  西江涌自西南角往北,出村一千米再折回东南,呈V形又汇入东北角牌坊河,是为“大涌”,村东一条S型细涌自南往北,二涌之间又有石岗滘三条支流互相连通,继而与村外果园中河沟相聚,水网如毛细血管铺开。这大多是先人挖出的“潮汐水道”,至今河涌中水位依旧跟随自然的潮汐,一日两次起落,宛如村子在呼吸代谢。

  村以河为界。一切的街巷、建筑沿河摆开。最外围是单边水巷。砌上红砂岩或麻石堤岸,巷口出处有埠头,比如登瀛大街古码头处,对岸就是果园。为防侵扰,甚至修有城墙。

  村内迂回的石岗滘则是典型双边水巷,亦是外来人开店最青睐处。水两岸各有石板街,岸边所种龙眼、榕树已葱茏如盖。

  东道大街、东庆大街以至登瀛大街沿线,则是古商铺所在地。说大街,亦不过一米多宽的石街。砖木结构的商铺,如今隐约寻得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小洲不只是个村子,更像一个小镇的格局。

  包裹住村子的,是万亩果园,一片让人惊讶的阔大绿色。其中4000亩归属小洲。这个典型的河网低围果林生态系统,除了荔枝、龙眼,“海上丝绸之路”兴盛时,这里也种桑树,甚至茶。

  建筑:镬(锅)耳大屋愈来愈少,蚝壳屋仅余四处

  水乡温婉。若不是不时显露的镬(锅)耳风火山墙,差点要错把岭南当江南。

  “象征明代官帽两耳造型”的山墙,最初只有科举功名的人才有资格建,后来才成为岭南常见山墙。小洲村的“镬耳”,在祠堂、在一座座尚未来得及拆的青砖房高处,零星地往外冒。若站在高处望,它们淹没在新修的三层新楼房后,身段委屈。

  愈来愈少的还有“蚝壳屋”。4月9日、10日,随意在街巷转悠,分别在社巷、西园三巷和南洲大街邂逅三座蚝壳屋。多时几百的蚝壳屋,仅存的最后四处。

  古村更迭。持久站在那的,除了简氏大宗祠、各种分祠、天后宫等老房子,尚可汲水的明清古井,还有登瀛大街40号的东方理发店。第四代传人陈大亮所用的理发椅,居然还是101年前那把,“从沙俄进口的”。

  艺术村:“如果离了艺术,小洲村就什么都不是”

  “如果离了艺术,小洲村就什么都不是。”4月10日,在“一号瀛地”临河的茶台喝茶,长住小洲的刘永和心中,小洲最迷人处在于“这是个创意的小村。”

  更多人则现实地承认,其实艺术小村与艺术,关系不大。从广州美术学院研究生毕业后就住在小洲的黄群,自称是“湖南籍艺术盲流”,他的“元空间”偶尔放映独立电影,有时是他的画室。“坦率地说,搞艺术的看中这里,最主要的还是房租便宜。”

  小洲村入口处,画室林立,满坑满谷都是广美的人。小洲村人口统计显示,1960年常住人口2793,外来人口为零,一直到1990年,外来人口也不过200。如今村里“土著”不过6000左右,去年最高峰时,120个招生的画室,光学画的学生就有8000人,派出所民警笑,感觉小洲就是个大学城。

  除了往艺术这条路奔的孩子如潮汐般来了又去,已经毕业的艺术系学生也多选择长住于此。招生的画室通常赚到钱,私人工作室则纯属自我收容,没钱交房租与吃饭的事情经常上演。

  还有一部分不易遇到的人,则是本在广州有稳定工作,因爱小洲而盘下一屋。“浮尘轩”的婷婷周日从广州特意来一趟,只为了浇花。她的红酒与茶,只在周六下午“对外营业”,“完全自己写字玩,是不是太奢侈了点哦”,她笑。一面墙上,贴着她手书的赤壁赋。

  手工坊进去的小巷,方随琴坊躲在深处,并无招牌,循琴声推开窄窄门扉,主人刘九生与朋友正在打磨灰胎。这个美院毕业在一家教育报当编辑、在美院教过9年动画的男人,3年前偶然爱上古琴,便百度资料自己摸索着做琴。平日照旧上班,一得闲便呆在琴室,“还是觉得做琴最好玩,琴是一种途径,一种假借,是一个完全可以自我把握的东西。”

  在小洲网站上“艺术家”一栏中,多是80后的年轻孩子面孔,正是他们撑起小洲村的所谓艺术氛围。

  其实在小洲也有真正的大腕在,只是那是艺术的两个世界。1980年代由现代岭南画派的代表关山月、黎熊才等自筹资金建立,据说大约有60位功成名就的艺术家集中居住在“艺术村”,别墅区门卫森严,外人不易进入。但大家们所形成的名片效应,无形中吸引了更多学艺术的人自发聚拢。而大学城搬迁至毗邻的小谷围,更是推动了聚拢的速度。

  于很多人,小洲村是个过渡。“小洲变成什么样,与我没太多关系,关键是我变成什么样。”黄群说,一旦画卖得好了,就搬去艺术空间。在此之前,蛰伏。

  困局:“广州市民每年每人出一块钱购买南肺空气,小洲的问题就解决了”

  几乎每个人都对我说,你来的不是时候。所有人都在留恋以前的小洲,安静美好。

  小洲前几年还存有360多间青砖老屋,据文田书屋简健伟粗略统计,“今年就拆了120多座”。

  6000人的村庄,4000亩果园。小洲村很穷,可能是广州最穷之处。“政府说保护,却无足够扶持。”据说政府曾承诺给每座青砖老房子每月几百的补贴,但迟迟未兑现。村民们在亚运会后,便开始大肆拆。对古村的规划是市政府的,拆私房盖房子是村民的,小洲居委会表示,对二者都无能为力。村民只是基本遵循着盖“两层半”的约定,对违规者,大家也拿不出有用的措施。

  账是很容易算的。有人新租了一个一层青砖老屋,不过350一月。若是拆掉盖三层小楼,每个房间都可租出350。4月10日曾去南都一个实习摄影记者的租屋看过,单间带卫生间,便是此种价格,但比起市区依旧便宜多了。

  蜂拥而来的人,直接推高了小洲的租房价格。3年前一幢楼可能500,最多800,如今则直接奔上两三千的月租,“流水光阴”客栈的老板笑称自己3000的月租,直接抬高了小洲的房价。

  逐年增多的游客,原住民与艺术家们倒并不关心。做古琴的刘九生躲在巷尾,门扉一闭,是完全的私人空间,只有相熟的人寻来。每天坐树下做珠绣代工的简奶奶也摇头,“不干扰啊”,旁边大姐则说得更直接,“游客来玩,又不是抢劫,没关系啊。” 最大的困扰,可能是长枪短炮一顿乱拍,或总有人找厕所。“小馆”的主人最近几日无奈地挂出“营业场所,谢绝参观”,司马府第对门的“西园”门口也写着“私宅,请勿打扰”。而更多店,则如“流水光阴”客栈手书的那则“欢迎拍照,感谢上传”样,持开放姿态。

  文田书屋的简健伟在广州打工,收入拿来买了一万多册书供人免费借阅,他对于小洲快被拆完的老房子忧心不已。同为土生土长的小洲人,在火车站附近做服装批发的简阿章则认为“2005年没现在好,那时候老房子多”。她补充道,“你们肯定喜欢老房子了,我们住老房子就太不好了。”

  小洲以及周边万亩果园,已是广州的南肺(北有白云山),详细的规划中这里核心保护,不会有任何工厂等进驻,房地产亦然。这让简阿章很郁闷,“村里盖房子大多都借了钱,靠收租才还。我们一年才分红几百块,瑞宝村能分20万,即使是土华也比我们好多了。”在原小洲村委会旧址,我看到经济联社的财务收入与支出,确实比较“寒碜”。工作人员表示,在这个南肺里,他们其实什么也做不了,关于“经济发展”。

  “广州市民每年每人出一块钱购买南肺空气,小洲的经济问题就解决了”,4月11日黄昏,靠打工能买回一本本书的简健伟,无力实现这个“一块钱”设想,也阻止不了因钱而一幢幢被拆的老屋。走在果园,凌小洲村上空穿过的快速公路打破寂静,似乎就是一种寓言,城市与古村互相靠近,却永不平衡的尴尬。

  村史考据

  如今95%以上的简氏家族先人,是村里从“河南新村”请来的教师

  小洲村的历史难以考证。“元朝开村”的说法比较主流(公元1271-1368),问村中人,大多会笼统地说“有千多年了”。简允成、简汉根等老人不认可元朝,称小洲亦称瀛洲的由来,是后汉(五代十国)后主刘承祐因小洲获龙舟赛冠军后亲笔下旨。若以此为依据,则千年不假。只是并未在任何文献中寻得佐证。

  有史可考的“小洲”这个地名第一次出现,是在清同治《番禺县志·茭塘司图》上,显示当时小洲归属“广州府番禺县茭塘司仑头堡”管辖。但现存最早的广州旧志《元大德南海志》倒提到“土瓜渡”,土瓜,便是如今小洲邻居土华村的古地名。咫尺之地在元代已有航运经营,由此推测小洲可能已有聚落大约是合理的。

  开村年代至今不可知,那么当初谁第一个登洲而居也不可知。如今小洲95%以上是简氏族人,但他们一直认可“由邱、黄、梁、饶、林、钟等六姓开村”的祖辈相传之说法,村里曾有的各姓氏宗祠为证。若在村里游走,“华台”是地势最高处,这处石头冈周围,是先民最佳落脚处。“林坑”大街,则是当初林姓人家的聚居地。

  简族人最初只是从河南新村(现海珠区新滘镇红卫村中)受聘过来的教师,他叫简东源,此后其侄子简西溪也跟随而来。那是明朝初期的迁徙。西溪有7个儿子,自此在村里繁衍。至于漫长时间里外来的一两家简姓如何成为绝对主流,没人说得清楚,村民猜测简老师的后人们可能有读书天赋,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了。

  轶事

  1919年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中曾提出在土华与小洲间开新路

  2002年10月,小洲撤销村的建制,成为广州市海珠区华洲街道的一个社区。旧时归属番禺的小村划入广州辖区归功于孙中山。他在《建国方略》关于实业计划中,“建设黄埔为世界大商港,整治珠江,在土华、小洲之间,开一条新路,以达于河南岛之南端“,就已考虑沟通黄埔港和珠江三角洲腹地水网,在“第十三图”中,特别标注了小洲与土华。民国13年(1924),他正式把番禺、南海部分地区(包括小洲村)划入广州市区,“中华民国十九年”的勘定,“以河中心线为界”的广州市界碑,至今矗立在小洲村南码头附近,宣示着那次眼光卓越的划分。

  坐标

  小洲成聚较晚,保存了珠江河口沙洲地发育形貌

  小洲村位于广州新滘镇东南部,4.17平方公里,南邻珠江后航道,西与沥滘村为邻,东是官洲岛,北与土华村以河为界。6000年前,广州城南还是浩瀚南海,珠江与海潮的共同冲积,泥沙在古海湾不断堆迭,才慢慢淤积出陆地。四面环水的“河南洲”,也即如今的海珠区,就是慢慢堆起的。《广东新语·大小箍围》中记载“下番禺诸村,皆在海岛之中。大村曰大箍围,小曰小箍围,言四环皆江水也。凡地在水中央者曰洲。”据说站在黄埔中学西北山冈“华山”曾可“一望五洲”:琶洲、新洲、长洲、官洲与小洲。而小洲的地势,比周边的土华、官洲等都低,“其成聚较晚,但晚成的小洲保存了珠江河口沙洲地发育的形貌”。

  声音

  黄群 (长住小洲,湖南籍“艺术盲流”,油画家)

  小洲最有价值的是本土原住村民保存风貌,外加艺术家入驻,很好地融合。艺术家选择此,很简单,就是环境安静,房租低。经济条件更好的艺术家都去做艺术空间了。按照规律,国外的一些艺术区也如此,艺术家入驻发展到一定程度,后来房租大涨。商业跟艺术家后走,艺术家承受不住出走,带动新的艺术区。

  英子(流水光阴客栈主人,浙江人)

  小洲最好的就是门前的小河涌,穿村而过。老奶奶在那自然地呆着。是很真实的生活。老房子全部拆完了,我就不会呆了。

  潘菲(职员,2007年第一次,反复去多次)

  我喜欢它够安静,特别是在广州这样的一个城市,找到这样的地方不容易,那些老房子也蛮有味道。本身做艺术的离我们的生活就蛮远,具备了新鲜感。

  操婷(前湖湘地理记者)

  曾有想法住小洲村去,还去找过房子,图清净,有树有桥,房租实惠,生活成本低。说艺术氛围倒没啥敬意,要么是学生风格的小店子,要么是看不懂的艺术家,有本事的人不屑与小洲群体为伍。其实没什么真正有趣可逛的。原来参加过一次他们一群艺术家沙龙,聊得挺假的,不耐烦听。到处都是基建,老房子拼命拆,村民看见房子好租,拼命涨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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