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尔:命运难以摧毁的古都(组图)

http://www.sina.com.cn 2011年05月27日 10:08 时代周报
伊斯坦布尔:命运难以摧毁的古都(组图)
巴耶塞特广场上卖鸽食的女人
伊斯坦布尔:命运难以摧毁的古都(组图)
博斯普鲁斯海峡边的古代要塞
伊斯坦布尔:命运难以摧毁的古都(组图)
伊斯坦布尔街头的中学生 刘玥摄

  作者:刘玥

  当前往土耳其的计划确定下来,那本《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便摆在了我的床头,它是200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土耳其作家帕慕克所撰写的自传性作品。我是如此热切地希望了解那个即将前往的国家,尤其是那座著名的城市—伊斯坦布尔,而这本书则提前将这座城市的风景、颜色甚至气味带到了我的面前,带着忧伤、破败的痕迹,渐渐和我对伊斯坦布尔的想象重叠在一起。当我亲身踏足伊斯坦布尔的街头,回忆与现在便交错在我的脑海之中,似曾相识,又千差万别,而当我真的回到故国,这座城市又退隐到灰暗地带,轮廓线上则闪烁着光芒。有关伊斯坦布尔的活生生的画面在我脑海的底片上显现 ,我的感觉终于和帕慕克的感觉重合—“有如从梦中摘下的回忆”。

  呼愁城市

  我的起始点是一个小孩透过布满水汽的窗户看外面所感受的情绪。现在我们逐渐明白,“呼愁”不是某个孤独之人的忧伤,而是数百万人共有的阴暗情绪。我想说明的是伊斯坦布尔整座城市的“呼愁”…… 但此刻我想描述的不是伊斯坦布尔的忧伤,而是那映照出我们自身的“呼愁”,我们自豪地承担并作为一个社群所共有的“呼愁”。感受这种“呼愁”等于观看一幕幕景象,唤起回忆,城市本身在回忆中成为“呼愁”的写照、“呼愁”的本质。

  ——帕慕克

  “呼愁”在土耳其语中是“忧伤”的意思,也是在书中最多出现的词语,它曾是19世纪中叶以来,长时间盘踞在伊斯坦布尔人们心中的集体情绪,它来源于战争、贫困、国家的衰败,也来源于西方文化对这座城市的冲击。“呼愁”曾经像一种难以治愈的传染病,感染着这个城市里面的每个人:它出现在擦拭甲板的船员、蒙面的妇女、街头玩耍的孩子、垂钓的人群身上,也出现在挤公车的乘客、茶馆里的失业者或街头的乞丐身上;它甚至覆盖着海风中独自矗立的灯塔、塌陷的清真寺、寂寥的墓园、以及干涸的喷泉和窄巷脏街之上。这样的忧伤如同一层薄膜覆盖着这里的居民和景观,使伊斯坦布尔成为帕慕克记忆中的一座“呼愁城市”。

  事实上,从拜占庭到君士坦丁堡,再到伊斯坦布尔,这座城市经历了东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和奥斯曼帝国的统治,两千多年的起起落落之后,这座一度发达而满载荣誉的城市随着奥斯曼帝国的式微而逐渐衰落。一战结束,建立土耳其共和国的第一任总统阿塔图尔克决定定都安卡拉,从此伊斯坦布尔失去了帝国首都的地位,衰败和没落续写着城市呼愁的历史,而经济的一蹶不振更成为这座城市面临的巨大困境。直到20世纪90年代,伊斯坦布尔才开始了复兴之路,修复和重建计划被逐步推行,随着交通系统和市政设施的完善,各类型文化活动的举办和推广,以及对传统的重新定位,这座城市日渐焕发了活力。凭借着深厚的历史底蕴与独特的社会文化,伊斯坦布尔在2010年被欧盟评选为“2010年欧洲文化之都”。借此,土耳其加入欧盟的申请也得到了有力的支持,往日的勃勃生机又重新回到了这座城市。

  这座城市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蓝色天空下漫天盘旋的白色鸥鸟,是干净道路上奔驰着的锃亮小汽车,是横跨在湛蓝海水上的宏伟大桥,是海面上游艇飞快划过的白色水线,是被漆成大红、米黄、橙色和绿色的漂亮小洋房。也许是因为明媚的秋日阳光,也许是因为蓝得令人炫目的马尔马拉海,也许是因为15小时的长途飞机之后扑面而来的清新空气,我难以觉出这座城市的“呼愁”。

  当汽车慢下来,我开始透过车窗观察街上的人们,父亲和怀抱中的小男孩一起向我挥手问好,小餐厅的门边侍应微笑颔首,坐在露天酒吧喝酒的青年们欢快地对我举杯,长椅上聊天的老人们朝我露出和蔼的笑容—这个城市似乎正期待我的到来。

  安顿下来,我登上旅馆的小天台,在淡金色的斜阳里,旁边一座废弃小碉堡的白色高墙上爬满了红色和绿色的攀缘植物,对面民居烟囱升起浅淡的炊烟,不远处泛着蓝色矢车菊色泽的海水与天边淡紫色的云霞遥相呼应,一只白色的海鸥安静地停在对面屋顶的女儿墙上,凝视着黄昏中的伊斯坦布尔。

  如画之美的建筑

  伊斯坦布尔磅礴的气势不仅归功于苏莱曼,也归功于圣索菲亚教堂、倍亚济和塞里姆以及市中心各大清真寺,再加上苏丹的妻儿兴建的小清真寺以及其他古老雄伟的建筑,这些建筑依然反映建筑师有意表现的审美理想。只有当我们从街头缝隙或无花果树夹道的巷弄中瞥见这些建筑,或者看见海洋的亮光投射在建筑物的墙上,我们方能说是欣赏如画之美。

  ——帕慕克

  英国作家罗斯金在《建筑的七盏明灯》中谈到:美丽如画的东西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美的建筑风光,而这种美是连其创造者也始料未及的……如画之美来自建筑物矗立数百年后才会浮现的细节,来自常春藤、四周环绕的青草绿叶,来自远处的岩石,天上的云和滔滔的海洋。

  固然,历史所赋予的偶然性,为建筑物带来了更多来自于观赏者视角的美感。然而,在伊斯坦布尔土地上耸立着的这些经典的巍峨建筑对于后世的影响,真是建造者始料不及的吗?也许历代君主的野心勃勃和建筑大师的呕心沥血,一早就奠定了它们日后的辉煌。当很多建筑崩塌了,消散了,当更多的建筑被兴建起来,当周遭的树木历尽岁岁枯荣之后生了又灭了,只有分隔亚欧大陆的海水依旧波涛起伏,而伊斯坦布尔的建筑之美,总是能唤起每一代人由衷的赞叹。

  伊斯坦布尔横跨亚欧大陆,由于长期作为中东地区的政治和宗教中心,又是“丝绸之路”亚洲部分的终点,东西方的文化在这里融合,伊斯兰教和基督教在这里渗透,而一大批荟萃欧洲和伊斯兰风格的建筑也在这里得以保存。尤其是拜占庭帝国时期,伊斯坦布尔达到极盛时期,很多有代表性的建筑都是那个时期的作品,其中就包括著名的圣索菲亚教堂。而在奥斯曼帝国统治时期,建筑的狂热在多位统治者的身上得到彰显,先是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在海角上修建的托普卡帕宫,再是兴建最多建筑的苏来曼大帝建造的苏来曼清真寺,然后又有苏丹艾哈迈德一世建造了蓝色清真寺等等。毫无疑问,这许多建筑对欧洲和亚洲的建筑文化都产生过重大的影响,伊斯坦布尔古城也因此在1985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迷宫般的土耳其巷弄

  一会儿,他们便“栽入迷宫也似的土耳其巷弄”。他们越走越觉得孤单,跟在身后咆哮的狗也越来越多。每回读到未经粉刷、颜色变黑、东歪西倒的木制房屋,残破的喷泉,年久失修、屋顶崩塌的墓园以及他们一路上看见的事物,我便诧异一百年后搭我父亲的车看见的这些地方,除了卵石路面之外丝毫未变。

  ——帕慕克

  19世纪法国作家戈蒂耶在漫游伊斯坦布尔旧城区时,曾感叹木头的无常胜过砖石的耐久,他记录下在迷宫也似的土耳其巷弄中累人的行走和混乱的场景,这些文字从侧面印证了帕慕克眼中伊斯坦布尔的呼愁。

  如今的伊斯坦布尔道路依旧像迷宫一样,从地图上可以轻易看出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和巷弄,如同漫不经心编织的蛛网,向四面八方无规则地延伸。即便我居住的城市中部游客最为集中的苏丹艾哈迈德区中心地段,出租车司机却还是屡屡无法凭借酒店的卡片找到我的住处,幸亏总有热情的路人指引,才能几经周折找到。除了路网错综复杂,伊斯坦布尔很多通车的巷弄或大街都是十分狭窄的,遇到会车则很容易形成拥堵,有时候还需要某一方后退让路才能通行。但尽管这样,驾驶车辆的人们却都颇为自觉和礼让,很少见到僵持或争执的现象。

  当然迷宫似的布局不单出现在路面,也分布在地底,我曾在一家餐厅的透明玻璃地板下发现一处古建筑遗址,于是下去参观,循着下面大小房室和曲折通道一路走去,结果竟然从另外一条街道的另一家餐厅的厨房边上小门出来了,差点不知道自己所在何处。

  伊斯坦布尔坐落在一片丘陵地带上,房屋大都坐落在起伏的山坡之上,而高下起伏的巷弄就蜿蜒其间。尽管如今的巷弄上已经很少见到帕慕克提到的卵石,但小石片拼花的路面也还算精致美观,多少仍能感受到一些卵石街道气息。在这些巷弄里,还可以看到不少与水泥建筑并存的木房子,虽然它们的数量已经不多,但却是过去岁月的见证。有些木房子经过重新修葺,换了崭新的木板,涂上了粉嫩鲜艳的颜色,再装点上精致的窗棂和漂亮的花槽,显得温馨而浪漫;有些木房子虽然保存了大气沉稳的深棕色外墙油漆和二层以上部分悬空吊脚的传统设计,但却在板材和门窗设计的细节上作了一定的改良,使房子增加了不少时尚感;当然偶然也能看到一些完全保留原样的老木房子,油漆早已剥落,灰黑的木板也有明显破损,窗棂更是日渐风化成灰白色,让人不禁惊觉岁月的风霜。

  选择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漫步在老城区的小小巷弄里是非常惬意的事,两旁仅有两三层的楼房并不会让人产生压抑感,而干净清爽的街道则让人心情舒畅。举头之际,房屋之上会不时露出某个清真寺的穹顶或高高的宣礼塔,与飘荡的白云轻轻依偎;有时候,眼边忽然掠过一抹生机勃勃的红色,那可能是某家窗台上盛开的丽格海棠;或者偶然垂首,会发现门槛上慵懒的猫咪正抬眼看你;而半路上,一位包着黑色纱巾的年轻妇女拖着小孩子也许正擦身而过,脸上带着亲切的微笑,仿如熟悉的邻人。

  略深于天空的灰蓝

  在伊斯坦布尔这样一个伟大、历史悠久、孤独凄凉的城市中游走,却又能感受到大海的自由,这是博斯普鲁斯海岸之行令人兴奋之处……沿博斯普鲁斯海峡而行,无论搭乘渡船、摩托艇还是划艇,等于是在观看城里的一栋栋房子,一个个街区,也等于从远方观看它的剪影,一个变化万千的海市蜃楼。

  ——帕慕克

  博斯普鲁斯海峡位于小亚细亚半岛和巴尔干半岛之间,东连黑海,西通马尔马拉海,亚洲与欧洲就是在这里被分隔开来。海峡狭窄弯曲,长约30公里,而伊斯坦布尔正是位于这个海峡中南段两岸。博斯普鲁斯在希腊语中是“牛渡”的意思。传说中古希腊万神之王宙斯,曾变成一头雄壮的神牛,驮着一位美丽的人间公主,游过这条波涛汹涌的海峡,海峡便因此而得名。

  但在最初,博斯普鲁斯海峡对我来说,仅仅是地图上分隔亚欧板块的一道弯曲的蓝色细线;其后,凭借帕慕克的细致描述,博斯普鲁斯海峡逐渐向我展开了它的美丽与忧伤,开阔与自由,以及水流湍急的海面、颓败的雅骊别墅、在夜半暗淡的月光里如同鬼魅一样通过海峡的船。在一般旅游书的介绍中,博斯普鲁斯海峡则意味一次往返亚欧的神奇体验,是可以让人陷入悠远回忆的旅程。

  当我满怀期待地坐上海峡的游轮,阴沉的天色和飘洒的细雨丝毫没有打扰我游览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兴致。雨天里的马尔马拉海是灰蓝的,略深于天空的颜色,巨大的白色游轮停靠在岸边,几乎挡住了后面挤满了建筑物的山坡。在巨轮后面的欧洲区立着许多方盒子似的多层洋房,也许为了让家家户户都能欣赏到海景,一扇接一扇的窗子被整齐排布在建筑物的外立面,显得过于规整和生硬。远远望去,那里的房屋格外密集,它们虽然都不高,却依旧沿着山势用层层叠叠的方式展示着现代的城市拥挤。而在这个仿佛是由洋房堆砌出来的小山坡顶部,突兀地耸立着一座尖顶圆塔—加拉太塔,它正如遒劲的笔尖指向密压层云的苍穹,打破了这片区域的平淡和乏味。

  雨不知何时歇了,游船迎着湿冷的海风向黑海方向航行,海水卷起细浪,成群白色的海鸟在船的四周盘旋,不时俯冲向海面捕食鱼类。不久,一幢气势磅礴的白色建筑出现在欧洲海岸,那是著名的多尔马巴赫切宫—奥斯曼帝国苏丹阿卜杜勒-迈吉德在1856年建成的新皇宫。宫殿占据了很长一段海岸,建筑为新巴洛克和新古典主义格调装饰的欧洲风格,只可惜采用封闭式的设计,没有设计露台,白白浪费了这壮阔的海景。

  再行一段,宏伟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大桥便来到眼前,这座横跨海峡的大桥又称为欧亚大桥,建成于1973年,全长1560米,桥身高出海面64米,是欧洲第一大吊桥。也许对于现代人来说,吊桥并没有什么新奇,但船行在这壮美的海峡,从那穹顶般的桥身下经过,确实能带给人一种不同寻常的震撼。

  离大桥不远处的亚洲海岸上矗立着贝勒贝伊宫,白色的大理石建筑虽然已经有些暗淡,但梁、柱、拱门和亭子等的细节中仍可以感受到这座建筑曾有的精致和华美。贝勒贝伊宫拥有30个房间,过去是作为苏丹的夏季别墅以及外国贵宾的招待所之用,据说当庭院里玉兰花盛开的时候,这里美得如同梦境。

  船越往前行,两岸的建筑物便逐渐稀疏下来,海岸延绵起伏着树木苍翠的山坡,一幢幢小小的单体别墅散落在这里,屋顶多数为橘红或棕红色,墙体则涂成米白或淡黄。它们有些临海而建,有些则隐匿在半山的树丛之间,自得一份远离城市烦嚣的幽静。这其中也不乏一些保存完好的奥斯曼时期的避暑木屋—帕慕克笔下的“雅骊”,只是它们常常被掩藏在许多崭新的现代建筑中间,不易被人察觉。

  游船会在第二座横跨海峡的大桥那里折返,这座桥命名为“征服者苏丹麦赫迈特大桥”,是为了纪念攻陷君士坦丁堡的奥斯曼苏丹。这座大桥论高度和跨度都不比博斯普鲁斯大桥逊色,只是它的建成要晚15年。离大桥不远,鲁梅利城堡盘踞在欧洲海岸的一片山坡之上,这座城堡建于15世纪,是当年穆罕默德二世攻打君士坦丁堡的根据地,用于控制海峡的交通,切断对城市的补给。然而烽烟早已散尽,如今的城堡已经变成了一个露天音乐剧场,只有岁月的痕迹狠狠地爬满了那斑驳的灰色城墙。

  英国历史学家爱德华 吉本在他卷帙浩繁的巨著《罗马帝国衰亡史》最后一卷,以沉痛庄严的笔调描述了东罗马帝国末代皇帝君士坦丁 帕拉罗古斯血洒疆场以及君士坦丁堡(“伊斯坦布尔”旧称)被血洗的经过,“君士坦丁堡成为一片赤裸的荒漠,没有君王也没有人民”,但对于君士坦丁堡的复苏,吉本同样没有丝毫怀疑:“作为一个伟大帝国的国都,那不可比拟的地理位置却不容抹杀,天生灵秀之气永远胜过时间和命运的片刻毁损。”从历史的角度看,现在的伊斯坦布尔仍旧处在沉睡之中,但它的苏醒也将是一个巨人的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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