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荒唐事儿

http://www.sina.com.cn 2011年06月03日 11:02 新周刊

  文/春树

  纽约,一个能发生一切事情的城市。在这里堕落是很容易的,自由是把双刃剑,一不小心就会伤到自己。

  第一次去纽约是在2009年的春天,第二次是2010年的秋天。两次感受截然不同,比起第二次去纽约,还是第一次的印象更深刻,它带给我不少的阴影,我仍怀念那最初的感受,尽管那些日子痛苦和迷茫远远大于轻松和欢乐。那几个月在美国发生的故事简直一言难尽,分分钟都惊心动魄,分分钟又化险为夷。如果说那是电影,我觉得是个恐怖片。篇幅有限,我不会在这里讲恐怖故事,它只能出现在我的小说里,这里我只想描绘一下第一次去纽约时它带给我心灵上的冲击。

  我第一个住的地方是在华尔街,与国内来的一位刘女士同住,我的美籍华人朋友Victor帮我找的房。

  我们住的公寓对面就是华尔街证券交易所。楼下大堂像六星级酒店,有一个巨大的水晶吊灯。门房有一个星期都记不住我的名字和脸,每次我回家都要盘问一番。我没有自己的房间,暂时的栖身之处是刘女士客厅的折叠沙发。

  刚到纽约时,Victor来机场接我,他看到我的旅行箱上贴着中国国旗的贴纸,理解地笑了一下,他五十多岁,出生在纽约唐人街,基本不会汉语,却有颗爱中国的心,经常义务帮助中国人,以后我听到《龙的传人》时就时常想起他。

  在纽约的大部分时间我感到孤独。在这里能算得上朋友的人只有有限的几个。起码在现在我还对这城市不了解的时候,几个朋友实在是不够。我觉得寂寞,我觉得难过,我找不到根、找不到参照物、找不着家的感觉。作为一个孤独的游子,一个临时的纽约钉子户,“形单影只”是最确切的形容词。许多次我经过世界上最繁华的街道,心中就会怅然若失;每当我看到各种口味的餐馆里坐满正在嬉笑享受的食客,我总会立刻别过头去;每当我看到拥抱牵手的情侣,我总是假装没看到。它们都提醒了此时此刻,我是孤独的,它们也提醒了我,在大洋彼岸,我该有的都有。

  在《光年之美国梦》里我用了一段对话来回答来纽约的理由:

  “你为什么要来纽约?”他好像突然想起了这个重要的问题。

  “我很早就想来美国看看。这儿曾是我梦想的城市。”我犹豫了一下,又说:“但这个城市让我感到孤独。”

  他静静地听着,开口道:“你想来——你来了。恭喜你!”

  来纽约不需要任何理由,只要一想到有多少诗人、作家、艺术家住过这里就够了。

  华尔街上永远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旅客,他们带着相机拍证券交易所和旁边的剧场。杂七杂八的口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我把手插进衣服兜里,穿过周围的银行及书店,穿过高耸的教堂,向海边走去。

  走了几条街口,到了海边,远远对望到自由女神像。天空中盘旋着一架直升飞机,响声很大,海水泛着银蓝色的波涛,阳光刺眼。有几个戴着耳机慢跑的人。我眯着眼,心想下回出来应该戴上墨镜。顺着海岸向东走,走到一座街心花园。这个城市的春天还没到,但是草地上有一只小松鼠在玩耍。

  后来因为刘女士找了个新男朋友,我搬到了唐人街,和一个朋友住在地下室。我住的公寓出门对面便是一个足球运动场。阳光洒在路边的白杨树上,灰色的鸽子到处飞,扑拉拉。地上到处是碎纸屑和小广告,除了球门旁竖着的美国国旗正在迎风飞扬,其他与中国毫无差别。这里的小饭馆和商铺很多,我经常去的是一家中国超市和一家叫“香港饼屋”的饼屋。足球场前面还有一个小操场,操场还不错,专业的跑道,很有弹性。常常只有我一个人在跑步,别的中国人都三三两两地在聊天或者坐在操场的外围打扑克。

  我记得的片断是路边商铺在放一首腾格尔的老歌,有个老人驻足长立,投入地观看着。再走过一条街口,路边同样有几个人在关心地观看电视,我仔细一瞅,他们在看CCTV。唐人街简直就是个缩小的中国内地,在唐人街住着的华人有的甚至比生活在中国的人还爱国。

  有个晚上,我坐地铁到了曼哈顿岛的最南边的码头,著名的自由女神像就和我遥遥相对。在我住在华尔街的时候,我经常在下午来这里散步。猎猎的寒风吹动着海水,直升机在空中盘旋,我顿时想起了《北京人在纽约》的片头的音乐“千万里,我追寻着你”……

  那是2009年的春天。有一天我坐在纽约公共图书馆旁边的小公园等朋友。阳光亮得像白银,几乎没有什么温度。天气仍然很冷。坐在我右边的男人点着雪笳在看报纸。坐在前方十几米远的另一个戴着帽子的长胡子的老头在对着他面前的小径抽烟发呆。刚才有两个坐在我左侧方的年轻女同性恋,在咬了一阵耳朵后,她们走了。

  地上还有未被融化掉的残雪。一只鸽子在地上走来走去寻找食物。一阵风吹过,它们突然惊醒,扑扇着翅膀盘旋着飞了起来。

  此时此刻,这座城市在我眼中是宁静、安详、缓慢的。刚刚想到这些,就感觉到地下铁经过时的轻微颤动。它活力十足,永不知疲倦。而生活在这里的人却已经倦了。救火车呼啸而过,警笛久久回荡在街头。这是这个城市另一个特征,它提醒你,许多事情都已发生,还有一些正在发生。

  唐人街和摇滚酒吧

  自从住到了唐人街,我经常去的就是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和“北京锅贴店”。这家锅贴店里有绿豆汤,有毛豆,还有各种锅贴和云吞,生意好得很,常常要拼桌,要知道这对在乎“独立空间”的美国人来说可不是件容易事。这里我最喜欢吃的是“北京烤鸭夹饼”,三块五美元一个,我想吃烤鸭的时候就会买一个解解馋,当然不能跟全聚德比了,毕竟还是在美国。公道地说,纽约的吃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可以说是美食的天堂,要想吃好的有各种高档餐厅,要想便宜解决也有路边摊卖热狗。但我最怀念的是二块钱一个的煎饼和北京瓷罐酸奶。

  每次吃完饭我就走二十秒钟到旁边的咖啡馆喝咖啡上网。我一遍遍地看国内的新闻网站,直到发现所有国内的事我全知道了。我就连国内的时尚网站都开始看,像个患了思乡病的海外华人。在某个大雨磅礴的昏沉的下午我甚至从网上看了连载的《小团圆》。

  “卷帘梳洗望黄河。”就记住了这句话。

  朋友给我发来一张照片,上面写着几个字“心不会再碎,因为我已是诗人”。

  自从住在唐人街,我的打扮就再也不“上流美”了,而是因地就宜,因简就陋,一条黑色紧身Cheap Mondy的牛仔裤、一双黑色高帮All Star、一件挡风的银色风衣之类。晚上看摇滚演出的时候我会穿件皮夹克,或者是破洞牛仔裤。这里有无数家酒吧和摇滚演出场所,随便进一家也许都能带来惊喜。

  纽约,一个能发生一切事情的城市,一个容纳了所有世界各地不同人种不同类型文化的城市,在这里,一切皆有可能。在这里堕落是很容易的,自由是把双刃剑,一不小心就会伤到自己。

  有天看完演出,我已经喝得醉醺醺的时候,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靠近我,贴着耳朵问我要不要可卡因。我吓了一跳,说我已经喝多了。言下之意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他说“没事儿”,就拉着我要进洗手间。“算了,你自己进去吧。”我拒绝了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一转眼就不见了。

  坐在长沙发上的一个长着一双细长迷人黑眼睛的长发年轻帅哥冲我打了个招呼,然后问我要电话。他说他住在布鲁克林,让我有空跟他去玩。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了一句让我雷到不行的话:“我可以带给你永生难忘的经历。”

  “为什么?”我问他,心想你以为你是谁呀。

  他这次没说话,只是用他那双迷离的双眼紧紧盯着我,我被他看得直发毛,只好说:“OK,OK。”有那么一刹那,我差点相信了他。

  和他在一起的是一个胖男孩,我用英语问他从哪儿来,哥们儿用国语回答我:新加坡。好久没听到国语了,我兴奋地跟他说了半天话。他说:“我叫全信,全部不可相信。”

  我出去抽烟。纽约控烟,禁止在公共场合吸烟,对酒类也严格限制,出入酒吧都要查身份证。但对于大麻或者可卡因就宽松多了,在酒吧要买可卡因比在黑市买香烟要简单得多。我从国内带来的中南海早就抽完了,不得不开始抽十美元一包的骆驼。

  雾气蒙蒙。纽约像被笼罩在匣子中。楼房与街道上光影点点,飞驰而过的汽车与不时从远方传来急救车的呼啸和俱乐部里的演奏声音连成一片。我凝视眼前这些人的面孔,寻找他们的眼神。他们的眼神并不对焦。这一切如梦似幻,又似标准的恐怖片场景。

  雀西宾馆

  有天晚上,我和酒吧刚认识的几个西班牙玩乐队的去他们住的“雀西”宾馆,我们集体爬到楼顶上喝酒抽烟,向下眺望灯火迷离的纽约城。有个英俊的卷头发男孩一直在用iPod放他喜欢的音乐,“你知道吗?许多名人都住过这家宾馆!”他兴奋地告诉我。我隐约想起来,“地下丝绒”曾经写过这家宾馆。这里曾住过不少作家、诗人、艺术家和摇滚青年,而几十年前,性手枪贝司手的女朋友南西就死在这里。

  “你有多喜欢纽约?”他问我。

  “还成吧。”我说。反正是自从来了纽约,我就成为了社会底层——没钱、没名、没身份。

  “来,我带你看看真正的纽约。”他拉我到楼顶旁边,“怎么样?”

  缩了缩脖子。灿烂、辉煌、资本主义的纽约近在咫尺。但我却无动于衷。

  我随众人走回到宾馆的房间。楼梯破破烂烂的,每一块斑驳的木头都像在诉说着摇滚乐的兴衰史、发展史和美国非主流文化史。

  回到宾馆房间,很快眼前的一切都令我震惊,但我不能表现出吃惊,我得表现得像一个见怪不怪的现代中国年轻人,就算是民族自尊心吧。乐队的一对情人开始当众做爱,一切尽收眼底,就跟电影似的那么刺激。我一直跟一个穿Fred Perry衬衫的人聊文学,他说他是作家,我说我也是。我们彬彬有礼,凌晨离开宾馆的时候,他轻轻吻了我的脸,我心想也就是他是这帮人里唯一一个绅士。一出门朝霞明晃晃的,我们像吸血鬼一样捂着脸去找地铁。北京离我好像有一个光年那么遥远。

  在连续去了两个礼拜的酒吧后,我对酒吧彻底失去了兴趣,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太让我讨厌了,极其无意义。于是我开始乖乖地去图书馆借书,去中央公园散步、晒太阳,跟一块学英语的同学去看公园看樱花。

  正当此时,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开始了在纽约的另一段生活,不过不是在曼哈顿了,而是在Staten Island。就是那个坐渡轮二十分钟就能到的小岛,Sex and the City里面让Carrie们落荒而逃的那个岛,民主大选里面大部分人支持共和党的那个小岛——听起来就像是小说里的情节,的确如此,这就是纽约——一切都可能发生,只要你让它发生。这也是我现在最想念纽约的地方,这个城市世故、虚荣、势利,却有着无数怀揣梦想和希望的人们,当然也有着全世界最漂亮的单身男女们,《北京人在纽约》里说的没错,“如果你爱一个人,送他去纽约;如果你恨一个人,也送他去纽约”。去纽约也许是容易的(现在美国的旅游签证放松了不少),但之后的事儿可就全靠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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