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走不出布拉格(图)

http://www.sina.com.cn 2011年06月14日 09:54 第一财经日报
春天走不出布拉格(图)
春天走不出布拉格
春天走不出布拉格(图)
布拉格

  苏娅

  核心提示:研究东欧的学者说,自己对捷克这个民族抱有好感的原因在于捷克是越来越少见的持“宿命论”的国家。轮番地被围攻、占领,而捷克人宁愿选择谈判,甚至投降;经历剧变之后,捷克的社会转型也是最温和的。

  4月在布拉格,终日在“屋宇投下深渊般阴影”的城中游荡,像是循着某种目标又终究是没有目标,只是,每一天的日落时分,都会回到查理大桥,在游人倦意的脚步里,黄昏从地下升起,宽阔的伏尔塔瓦河泛着金属光泽,晦暝难测。

  诗人塞弗尔特说:“那些砌墙的石/黑沉阴暗/仿佛采自月宫”;小说主人公特蕾莎说:“石质的眼睛直瞪着空中的流云。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此刻,写下布拉格,像是在跟万千种语言的幻术搏斗,绕不开的文学记忆和古老、奇异的科学。

  研究东欧的学者说,自己对捷克这个民族抱有好感的原因在于捷克是越来越少见的持“宿命论”的国家。轮番地被围攻、占领,而捷克人宁愿选择谈判,甚至投降;经历剧变之后,捷克的社会转型也是最温和的。“美怎能含怒而辩”——莎士比亚的诗句似乎可以用来解释捷克人的种种历史选择。

  也许时间本身就是一个宿命而唯美的原点,建造查理大桥的确切时间是,1357年9月7日5时31分——“ 135797531”,当时的星相家用这样一个奇妙的数字正反回旋链,为国王查理四世的延绵国土刻下了磐石般坚硬、明晰的咒语。

  神秘、奇幻的天文学和炼金术;不断被外族侵犯的狭长国境;在简朴、多变的建筑缝隙里不断延伸的狭长小巷,整个城市,像是卡夫卡简单、直接的文字表象之下对人性本质的疑惧的空间隐喻,梦境重重;唯美、幻彩的穆夏画作;苏联时期的板楼红墙;流亡者的诗篇;最近时代的作家赫拉巴尔笔下“巴比代尔式”的底层生活与波西米亚粗粝、狂欢的气息奇特地呼应,而眼前行人的穿着和神情朴实得透着一股子“Old Fashion”的傲慢调调,满大街是美得理直气壮的人……凡此种种,让时间像是在此城中停滞于某刻,又或是以一种极速的方式变了形状,你于是能够理解为什么哈维尔会在其剧作《观众》中,反复使用 “悖谬”这个词语定义剧中主角——一位在啤酒厂上班的遭禁作家——“悖谬”也许是描述布拉格最好的语言起点。

  我们搭乘瑞士的航班从苏黎世来,到布拉格已是日暮时分了。暮色中,空荡郊区的苏联式楼房很容易就唤起意识深处对环境和气氛的熟悉感,电车无声地穿过缓坡,临窗而座的老人手里握着洗过多次的塑料(10595,-150.00,-1.40%)袋,就像我们对自己外祖父的记忆总会落于这些结实、俭朴的物品。老人的面颊瘦削,脸窝里像是凝着一团宁静的防备,在欧洲生活的朋友说,那是一种一望而知的与西方相区别的苏东面孔。

  对这样的面孔的观看术或许还应当借重更深远的时间暗码。这座城市以它的神秘格调,在几百年的时间里让捷克、德国和犹太文化刺激性地交融,有趣的是,这段不断被围攻、占领、宁愿谈判甚至投降而放弃反抗的历史却被一个“如童话般安详”的环境所消融,这又是一种悖谬。

  关于历史的记述总是简短的:1355年,神圣罗马皇帝查理四世(1316~1378年)把布拉格变成神圣罗马帝国的首府“北罗马”,开始了这座城市的黄金时代。查理的父亲——卢森堡公国约翰的儿子——是一位盲斗士,死于克烈思战役。查理于1347年被选举为德国君主,1355年接受神圣罗马皇帝的加冕,开始着手从意大利和教皇手中转移权力,在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的中心地带建立自己的王国。1356年,他的黄金诏书为皇帝设立新宪法,制定了皇权选举制和选帝侯的权限,声称选帝侯拥有领地的独立权。布拉格在查理统治时期扩张领土,家畜市场(即今天的温西斯和查理广场)曾被合并到新城,建设工程开始于圣维特大教堂,并创立了中欧第一所大学——查理大学。

  查理大桥的两岸,密布着各个世代的建筑,低矮、绚丽的红色屋顶远处,腾空飞起巴洛克式教堂的孔雀蓝,在光影中绵绵浮动,回身而望,哥特式教堂的尖顶,又将你的视线引向虚无。在这个任何标记尽皆相互消解的城市里,你会发现那些试图给自己的时代建立标识的行为是多么无益。

  穿过查理大桥的16个桥墩,去河西岸山丘上的布拉格城堡,这座长520米的大桥,曾是历代国王加冕游行的必经之路,它静静消磨着人间杂沓的足音,桥上30尊宗教圣者的雕像,经由捷克17、18世纪巴洛克艺术大师的缓慢雕琢而成。

  16世纪的统治者鲁道夫二世是对捷克的文化影响深远的人物,但如今对于这位迷恋奇异、古老的科学和神秘艺术、炼金术的统治者的想象,只能在文献里或走过石头铺路的小巷时透过不断组接的意象得以完成——炼金大师四处采集来的怪兽和古老种族的人的骨骼,沸腾在“黄金小巷”深处各路炼金大师的蒸馏器皿散发的氤氲之气,尽皆妖娆。也许只有在拨开这些旅行广告的催眠术语,回到文献时,文明的演进逻辑才是明晰可感的。1599年,丹麦天文学家第谷·布拉厄千里迢迢带着笨重的天文仪器,从丹麦来到布拉格,拜见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鲁道夫二世,尾随着第谷,开普勒由德国抵达布拉格。对于捷克来说,这是具有历史延伸性的时刻,第谷和开普勒在布拉格的科学研究,成为文艺复兴在捷克国土上的高端注脚。鲁道夫二世去世后,神圣罗马帝国哈布斯堡王朝的中心,转移到维也纳,布拉格逐渐由“欧洲的中心”淡出。

  唯密布城市中的老教堂见证了时间在这座城市里缓慢爬行的情态。费塞拉德高地的圣维特大教堂,始建于查理四世时期,建成于1929年(但人们喜欢说:谁相信这座教堂有完成的时候),教堂黄金门钟楼高耸入云,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尖顶之下,是哥特式的优美门廊,教堂里保存着查理四世和他的四位王后的墓室和圣日耳曼帝国的皇帝费迪南一世与他的妻儿。教堂右侧是华美、静穆的圣梵希斯拉祈祷室,摆放着百年的王冠、权杖和帝王加冕的服饰和圣人的头颅。圣维特教堂最令人炫目的必是穆夏于71岁高龄时完成的彩绘玻璃窗,窗户上的彩绘人物情态生动、衣饰华美而细致,午后的阳光穿行其间,光之深处整个空间柔润起来。

  建于1626年的罗瑞塔教堂则是布拉格巴洛克样式建筑的代表,教堂的钟塔由27个钟所组成,每到整点便奏出《玛利亚之歌》,音调不同的钟交织出华美、安详的乐章,弥漫在空阔、寂寥的空间里。从查理大桥西端折返向东,穿过出售旅游商品的小巷来到旧城广场,圣尼古拉斯教堂的蓝色穹顶掩映在日光中,这座胡斯派的巴洛克式教堂,1787年莫扎特曾演奏过圣尼古拉斯教堂里的管风琴,使得这座规模不大的教堂闻名于世。莫扎特去世之后,世界第一次悼念莫扎特的弥撒就在这里举行。

  捷克人把散落在城市中的小公园叫做“Sad“,英语意为“忧伤”,这些安静的城中绿地、树荫下的小径把城堡、教堂和市场连接起来。信步游走,位于布拉格城堡的民族画廊和城堡山下新建的民族画廊是我们此行的终点。画廊由捷克贵族爱国者的重要代表同几个启蒙运动的中产阶级知识分子创建于1796年,老的民族画廊,展示着包括鲁本斯的画作在内的历代皇家藏品和捷克本土的画家代表作,新的民族画廊的精髓则是位于三层的“法国美术部”,藏品包括塞尚、毕沙罗、夏加尔、莫奈等画家的画作。幸运的是,在一个小型美术馆里,我们与正在举办的德国画家丢勒的特展不期而遇。丢勒描绘自然万物的素描手法之精细不让中东的细密画家,他版画画笔下的圣母一生,在细密之外凝结上一层厚重的宗教虔诚,这种严谨与敬畏,在一探之后,即刻铺满了小小的展览空间,又蔓延出门外的斜坡老街,爬上背着手走路的布拉格老人的面孔。

  入夜穿过瓦茨拉夫广场,遇见的行人纷纷交叠地站成一个“品”字在这个标志性的广场上留影,如此欢快的人间气氛,消融了历史的杂沓纷纭,忽然就会让人想到卡尔维诺笔下那座通向东方的城堡:“广场那头,老人群坐墙边,看着年轻人来来去去;他和这些老人并坐在一起。欲望已经成为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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