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地下城(图)

http://www.sina.com.cn 2011年06月22日 10:05 华夏地理杂志

  撰文:尼尔 · 谢伊 NEIL SHEA

  摄影:斯蒂芬 · 阿尔瓦雷斯 STEPHEN ALVAREZ

  翻译:陈昊

  古老采石场中的聚会上,名叫路易斯的年轻人上演耍火特技。长度超过300公里的采石隧道在巴黎的地基中穿行,几乎所有通道都禁止进入。但狂欢照样进行。  古老采石场中的聚会上,名叫路易斯的年轻人上演耍火特技。长度超过300公里的采石隧道在巴黎的地基中穿行,几乎所有通道都禁止进入。但狂欢照样进行。
  夜幕降临在举世闻名的不夜城,城区铺展之处,地下是一片巨大的迷宫,蕴藏着危机。  夜幕降临在举世闻名的不夜城,城区铺展之处,地下是一片巨大的迷宫,蕴藏着危机。
  一个被称作“海滩”的满是沙土的房间里,墙上的壁画中浪涛滚滚。此画是地行客们模仿日本版画家葛饰北斋的风格所作。完成这种作品需要花费数百个小时——除了画画,还要花时间往这里运送画具颜料。  一个被称作“海滩”的满是沙土的房间里,墙上的壁画中浪涛滚滚。此画是地行客们模仿日本版画家葛饰北斋的风格所作。完成这种作品需要花费数百个小时——除了画画,还要花时间往这里运送画具颜料。

  周六的清晨,出租车静静驶过。大街上一片寂静,店铺尚未开张。一家烘烤坊传来刚出炉的面包香。交通灯旁晃动的模糊人影吸引了我的注意:人行道上的孔洞中钻出一个男人,身着蓝色连裤装,头发编成“脏辫”,头顶探照灯。然后又冒出个提灯笼的姑娘,双腿修长,穿着极短的热裤。二人都满身黄土,仿佛披着某个部落的彩绘。男人把井盖推回原位,然后牵起姑娘的手,两个人嬉笑着沿街道向远处跑去。

  和其他城市相比,巴黎与其地下世界的联系更深远,也更奇特,同时这里也是世界上最丰富多彩的地下城之一。成百上千公里的地道构成世界最古老、最密集的地下铁和排水系统网络,而这些,仅仅是巴黎地下城的冰山一角。巴黎之下分布着各种场所:运河和水库,地窖和银行金库,还有酒窖改装成的夜店和画廊。其中最非同凡响的,是座座古老的石灰岩采石场,这些石场位于诸多居民区的地下深处,大多数在市区南部,构成精密繁复的网络。

  19世纪时,巴黎为开采建筑石材进行挖掘,从而形成这些洞窟和隧道。二战期间,法国保卫军的地下战士隐藏在其中一些采石场里;德军则在其他采石场建起地堡。如今在地道中巡游的是另一支秘密队伍,一个无领袖的自由群体,成员们有时会在白天或夜晚潜入地下活动。他们被称作“地行客”,巴黎地下城的狂热爱好者。

  1955年开始,政府禁止人们进入采石场,因此地行客多为逃避地面世界及其戒律的年轻人。资深地行客们称,这一现象于20世纪70和80年代发扬光大,当时,朋克文化为巴黎传统的逆反精神注入了新鲜的活力。那时候,进入地下要比现在容易,因为有许多开放入口。有些地行客发现,可以经由学校地下室废弃的房门进入采石场,然后一路向前爬,到达堆满人骨的隧道——也就是著名的地下墓穴。地行客们在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空间里派对、演出、搞艺术创作、吸食毒品。自由主义在地下盛行,甚至达到无政府状态。

  到了20世纪80年代末,城市和私人业主已经封闭多数入口,一支精英警察部队开始在隧道中巡逻。但他们无法把地行客全盘镇压。那天早上我看见的那对从检查孔爬出的情侣就属于地行客的行列,他们可能刚结束地下约会。与我一同前往采石场进行探索的队员中,有些就是在隧道中结交到未来的另一半,在手电筒光线下交换电话号码。介绍巴黎地下城的最佳指南中,有一部分便是由地行客所著。大多数巴黎人对地下城的规模只有模糊的认知,尽管当他们乘坐地铁时,可能就从祖先的尸骨上飞驰而过。就是在隧道中结交到未来的另一半,在手电筒光线下交换电话号码。介绍巴黎地下城的最佳指南中,有一部分便是由地行客所著。大多数巴黎人对地下城的规模只有模糊的认知,尽管当他们乘坐地铁时,可能就从祖先的尸骨上飞驰而过。

  地下墓穴

  菲利普· 沙利耶把塑料购物袋放在破旧的座椅上,搓了搓手。墓穴中阴冷黑暗。挂在洞顶的水滴闪着微光,空气中弥漫着霉和湿土的味道。死者围在我们四周,如柴垛般堆放,满墙眼窝和两端呈涡卷状的股骨。塑料袋里装满了沙利耶要借走的骨头,他把手伸入袋中,找出一个头骨的前板——即一张脸。我们盯着这张脸:眼窝下方的骨头表面布满小孔且下陷,鼻窝扩大呈圆形。沙利耶是巴黎大学的考古学家和法医病理学家,他手中的脸盘可能是因为痛苦而扭曲。“这是晚期麻风病的表现。”他开心地说。他把脸骨递给我,又把手伸进袋子。我突然想念起洗手液。平日里,地下墓穴中会充满声响——游客们说话的回音和不自在的笑声,但今天,这里不对外开放,因此沙利耶可以清静地在尸骨堆中遨游。

  六百万左右的巴黎人长眠于此,相当于地面城中人口的三倍之多。这些人的尸骨是18和19世纪时从过度拥挤的墓地中挖出,然后一股脑地倒进采石隧道中。某些年代较近的尸骨属于法国大革命时期,最老的可能来自1200多年前的墨洛温王朝。所有尸骨都无名无姓,且关节断离,所有身份都已遭遗忘。

  但沙利耶却能从他们的骨头中捡起支离破碎的故事情节:经历过的疾病和事故、痊愈或腐坏的伤口、所吃的食物、做过的外科手术等。从地底深处,沙利耶可以看到往日里光天化日下的生活。他又在塑料袋中一顿翻腾。

  “啊!”他眯眼瞧着一块脊椎骨上病变的迹象,说道,“马耳他热!”

  马耳他热又叫布鲁氏菌病,发病于接触了受感染动物及其分泌物(如奶水)的人群。

  “这人可能是个做奶酪的师傅。”沙利耶说。

  我沿走廊望去,发现我们置身于一座图书馆中:上万个类似奶酪师傅的故事就在眼前。沙利耶坐地铁回办公室时,有几个故事就会被他装进脚边的塑料袋带走。

  调查员

  “他们们给你准备了一个小洞。”调查员拉开车门,咧嘴笑着说,“你要吃苦头啦!”然后把门拉上。

  温暖的春日里,我们飞驰过寂静的大街。栗子树浓绿的荫蔽下,男男女女们步行在上班的路上。驶入阿尔克伊郊区后,司机把车停在一条繁忙的街道上。路边上,他的同伴们正钻进连身工作服,套上高筒胶靴,戴上头盔。在爬满常春藤的土堤下方的检修孔旁,我们加入了他们的行列。黑暗的井穴在我们脚下向地底延伸。

  队员们逐个点亮头灯,顺梯子下入洞中。这些人来自施工检查局(IGC),他们的任务就是保证巴黎不会塌陷到地基中迷宫般分布的采石场里去。下到梯子底端之后,我们蹲在一条狭窄的通道里,地质学家安妮-玛丽· 勒帕芒捷开始测量氧气含量。今天氧气丰富。

  我们开始向隧道深处前进,由于洞顶很低,大家只好猫着腰,活像童话里的洞穴老妖。石灰岩墙壁渗出水汽,地上的积水在靴子踩踏下飞溅。海洋生物的化石从石块中脱落,在一团泥浆中,我们发现一个生了锈的马蹄铁——这是来自一百多年前生灵的遗物,当时,它就在此地辛勤劳作,拖曳石块。

  现代巴黎坐落在石灰岩和石膏岩构成的庞大岩层之上,最初取用岩石的是罗马人,如今在西岱岛和拉丁区仍能见到他们当初修建的浴室、雕塑和竞技场。数百年的时间里,随着罗马人建立的鲁特西亚(巴黎古称)逐渐演变为巴黎,采石工人挖掘的范围越来越深、越来越广,为城市中的宏伟建筑提供材料——比如卢浮宫和巴黎圣母院。开放的坑道发展为交错的地下走廊。

  起初,采石场位于距城区很远的地方,但随着城市扩张,一部分版图就蔓延至老隧道的上方。这一过程历经几代人,却没人注意到它的发生。采石工人举着火把在呛人的灰尘中劳作,坍塌事故时有发生,工作状态毫无安全保障。挖空一个石矿后,他们就用碎石填充矿坑,或直接遗弃。地面上的人都没有留意,没有人知道,巴黎的地基已经千疮百孔。

  第一场大规模坍塌发生在1774年,当时,一条不稳固的隧道塌陷下来,吞噬房屋和居民,就发生在今天的丹费尔-罗什洛大街沿线。之后几年中,又有一些洞穴张开大口,更多的房屋塌入黑暗深渊。国王路易十六任命建筑师查尔斯· 阿克塞尔· 吉约莫对采石场进行勘察、绘图,并维护其稳定。慢慢地,成批的调查员在地下穿梭劳作,对石场进行加固。为了便于工作,他们挖出更多隧道,把原来各自分离的网络连接起来。同一时期,国王决定关闭并清空城里一座人满为患、渐趋腐败的墓地,命令吉约莫转移尸骨——于是乎,巴黎一部分采石场变成了地下墓穴。

  如今,勒帕芒捷继续着吉约莫手下最初一批调查员的事业。街道下方大约30米的地方,我们在一根立柱前停下脚步。柱子由五六块巨石堆成,来自19世纪早期。“别碰,”勒帕芒捷说,“这东西比较脆弱。”今天立柱依然支撑着洞顶,一条巨大的黑色裂缝把顶壁劈成两半。

  她告诉我,现在每年仍有小规模塌陷发生,就在不久前的1961年,南部郊外一整片居住区被吞入地下,导致21人死亡。勒帕芒捷动笔做下一些记录。另一条隧道在我们身下延伸。她做出个向下压的手势。未来某天,这根立柱或许会倒下,我们身处的这条隧道可能会塌入下方的那一条中去。

  我们继续深入。在一条通道的尽头,队员们坐下来打量一个小小的黑色洞口,这就是几个小时前别人警告过我的那个洞。没人知道它通向何方。一个年轻队员把自己塞进洞中,两腿在空中乱踢。我瞄了一眼勒帕芒捷,她摇了摇头,似乎在说,要我进去可没门儿。但她又摆了摆手:您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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