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艺术剧院:他们带来斯坦尼体系的灵魂

http://www.sina.com.cn 2011年08月18日 10:14 南方都市报
叶甫列莫夫。1991年在中国。摄影:苏德新叶甫列莫夫。1991年在中国。摄影:苏德新
库里涅夫导演的人艺版《耶戈尔·布里乔夫和其他的人们》剧照。资料图片库里涅夫导演的人艺版《耶戈尔·布里乔夫和其他的人们》剧照。资料图片
2004年5月28日,契诃夫《樱桃园》在莫斯科契诃夫艺术剧院上演。C FP供图2004年5月28日,契诃夫《樱桃园》在莫斯科契诃夫艺术剧院上演。C FP供图
1991年,叶甫列莫夫导演的人艺版《海鸥》里,陈小艺(上)饰演玛莎,徐帆饰演妮娜。 资料图片
1991年,叶甫列莫夫导演的人艺版《海鸥》里,陈小艺(上)饰演玛莎,徐帆饰演妮娜。 资料图片1991年,叶甫列莫夫导演的人艺版《海鸥》里,陈小艺(上)饰演玛莎,徐帆饰演妮娜。 资料图片
孔夫子旧书网上拍卖的库里涅夫《在表演干部训练班讲课记录》。孔夫子旧书网上拍卖的库里涅夫《在表演干部训练班讲课记录》。

  “即使坐着轮椅,我也要去看看《樱桃园》!”北京人艺的老演员郑榕激动地告诉记者。今年87岁的郑榕依然健谈,嗓音洪亮,中气十足。

  8月15日至21日,莫斯科艺术剧院应人艺邀请,将在首都剧场上演《樱桃园》、《白卫军》、《活下去,并且要记住》三部话剧。莫斯科艺术剧院由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丹钦科于1898年创立,是“斯坦尼艺术体系”的践行者。

  莫斯科艺术剧院首次访华的消息一出,6场演出的六千多张票一抢而空,不少观众在网上发帖求票。

  剧评家、俄罗斯文学研究者童道明撰写《三戏临门》,解读莫斯科艺术剧院以及这三部剧的历史。“北京人艺的四位奠基人曹禺、焦菊隐、欧阳山尊、赵起扬如若地下有知,定会倍感欣慰。在全世界为戏剧的崇高理想而奋斗的戏剧人心目中,由戏剧大师斯坦尼拉夫斯基创立的莫斯科剧院,乃是现实主义戏剧艺术的一个典范。”

  郑榕也激动万分,“我这一代的演员的成长就是跟着莫斯科艺术学院学习起来的。我们把莫斯科艺术剧院当作演剧圣殿,来度过青春!”

  莫斯科艺术剧院的姗姗来迟,让人不禁回溯前苏联戏剧与人艺、与中国话剧间近60年的历史联系。

  1952年,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简称“北京人艺”)成立之初确定的目标,就是要“打造成像莫斯科艺术剧院一样的剧院”。而在上世纪50年代,中苏“蜜月期”,苏联专家在中国办“导训班”、“表训班”。已故著名表演艺术家英若诚曾说“必须承认北京人艺最优秀的老艺术家都是库里涅夫教出来的”。1991年,莫斯科艺术剧院总导演叶甫列莫夫在人艺执导契诃夫名剧《海鸥》,濮存昕、杨立新、徐帆等都参演该剧。同年,苏联解体。

  这是一段戏剧交流史,其中有两个抹不掉的名字———库里涅夫、叶甫列莫夫。

  1956年·库里涅夫

  “当时所有的演员都非常想更多地了解在苏联流行的斯坦尼的表演方法……必须承认北京人艺最优秀的老艺术家都是库里涅夫教出来的。”

  上世纪30年代,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著作被陆续引进中国。1950年中苏两国在莫斯科缔结《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中国与苏联“老大哥”开始了“蜜月期”,戏剧界随之掀起了学习斯坦尼体系的高潮。

  据人艺副院长、著名话剧演员濮存昕回忆:“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是在1952年建立的,当时有一个理想,就是要建成一个像莫斯科艺术剧院一样的剧院。当时四巨头开会商量叫‘北京艺术剧院’。时任市长彭真同志说,不要全一样吧,于是加了两个字———人民。从此,北京人民艺术剧院诞生了。”

  人艺邀请国外著名导演前来指导,列斯里、库里涅夫就是被“请进来”的专家班。

  1954年,列斯里作为苏联政府第一个委派的戏剧专家来到北京。他在中央戏剧学院成立导演干部训练班,简称“导训班”。紧接着,苏联表演专家库里涅夫在中央戏剧学院创建了表演干部训练班。

  1956年1月6日,在人艺院长曹禺邀请下,库里涅夫开始到人艺教学。英若诚在自传《水流云在》写道:“当时所有的演员都非常想更多地了解在苏联流行的斯坦尼的表演方法。库里涅夫有一整套根据斯坦尼理论而编的表演教程,要花六个月才能学完。而他在我们剧院一待就是三四年,必须承认北京人艺最优秀的老艺术家都是库里涅夫教出来的。”

  “得知库里涅夫要到人艺授课排戏,我觉得很光荣,想都想不到。”郑榕说,他是人艺最早的演员之一,1950年人艺筹建之际他已加入,至今已有60多个年头。他记得,人艺总导演焦菊隐经常抱着笔记本认真听课。

  库里涅夫是当时苏联高尔基剧院戏剧学校的校长。高尔基剧院的前身是瓦赫坦戈夫剧院。由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第二个弟子瓦赫坦戈夫创立,前身是莫斯科艺术剧院第三工作室。

  11月20日,库里涅夫主持的演员业务学习班,开始排练高尔基的《耶戈尔·布里乔夫和其他的人们》,剧本由焦菊隐翻译。

  为了解各位演员的功底,库里涅夫让人艺演员们试戏,选的是第一幕第一场。看完表演后库里涅夫说:“你们没有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最后该剧由夏淳、梅阡担任导演,郑榕演大资本家布里乔夫,朱琳演格拉菲拉,英若诚演神甫巴夫林。

  布里乔夫是郑榕入行后担纲的首个主角。“听到我要当主角的消息,几近半晕了。”郑榕说,他当时在剧院级别比较低,刁光覃是四级演员,他是十级演员,“一开始,库里涅夫指明我和梅阡演布里乔夫,但是梅阡是导演,他不会演戏,或许是我一米八的高个子的缘故,符合布里乔夫一角,就让我来演了。”

  在郑榕眼里,60岁的库里涅夫是个矮胖的大秃头,长得很像赫鲁晓夫。“他跟列斯里完全不一样,列斯里板着脸,老觉得自己是大专家,看了中国的戏曲,认为那就不算戏,很多人反感他。库里涅夫就很亲切。他是个老布尔什维克,爱说笑话,不摆架子,是个非常好的人。”

  排演在人艺的史家胡同56号大院里进行,这是一个由饭厅改修而成的小排练厅,100多平方米,长方形普通教室,仅有一个小舞台,异常简陋,下面是由众长凳堆砌而成的观众席。全剧院的导演、演员、艺术干部,包括曹禺、焦菊隐、梅阡等人,至少有一百多人,坐在台下边看排戏边学习。

  “导演只有一个要求,非常有意思:演员可以不化妆不穿服装,但排演场所有的道具布景,都要跟舞台上演出的一样,真实的。”郑榕说。

  《耶戈尔·布里乔夫和其他的人们》写的是一个农民获取财富成了大资本家,晚年得了癌症,突然看清周围的人都在盘算他的钱,从而觉醒,转向揭露人们贪钱忘记道德本质的故事。这是个三幕剧,从一战的背景开始,到二月革命爆发结束。

  郑榕说,排戏时他十分紧张。第一幕“觉醒”,戏开场是布里乔夫参观伤兵医院回来,那是俄罗斯的冬天,非常寒冷。他回到家后头一句是“这场战争毁了多少人啊!”

  没想到,这句短短的台词,意外改变了郑榕的戏剧生涯。

  当库里涅夫打响手铃示意上台后,郑榕穿过窄小的通道走到舞台上。一张大长餐桌放在舞台中央,他径直走过去,用拳头使劲拍桌子:“这场战争毁了多少人啊!”为了演好这幕戏,他看了很多“一战”的照片、电影,酝酿情绪。可突然,库里涅夫在台下喊:“回去!”郑榕只好回到副台去。这时,库里涅夫悄悄跳上舞台,推歪墙上挂着的装饰镜框,又回到台下打响手铃。郑榕像前次一样,又被轰回副台。库里涅夫再次上台,沿着进门的甬道,撒下许多撕碎的纸屑,又回到台下打响铃。郑榕并没留意,踩过碎纸,同前两次一样说出“这场战争毁了多少人啊!”又被轰回。台下看的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三次被库里涅夫轰回,让郑榕百思不得其解。“我当时根本不注意那个镜框、纸屑,我习惯于憋情绪的表演。事后我才知道那天自己以为是进行了内心的体验,实际上却陷入了对周围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麻痹状态。”

  此后,库里涅夫不搭理郑榕,直到第三幕,才跟他说话。“开演时,布列乔夫与他的情妇米拉尼雅吵架,指责米拉尼雅贪钱的行径,库里涅夫跳上台,在我耳边说‘拧她屁股!’,我一拧,当时扮演情妇的知名女演员叶子‘嗷’一叫,叫起来就跑,我就围着桌子追。库里涅夫又说‘拿起台布抽她!’,我照做。最后叶子一边说‘你疯了!’一边跑出去。”

  “通过这样排戏,我终于找到感觉。在舞台上,演员要真听真看,舞台东西是假的,不能光看台词,光憋情绪,要思考‘我要干什么!’“郑榕说。

  6月12日,恰好是人艺诞辰周年纪念日,《耶戈尔·布列乔夫和其他的人们》首演。“演出挺轰动,大伙都很肯定这个戏,苏联《真理报》还登了我的小剧照。”郑榕说。

  库里涅夫做法跟人艺之前的排练方式有很大不同,郑榕认为:“他并不是百分之百纯斯坦尼,他更注重外部形体及对角色的塑造,不仅仅是演员内心体验。他给我们头一次上课就在黑板上写上‘动作=愿望+目的’。在排戏的第一个阶段,不准说剧本上的台词,但是要按照剧本演。”郑榕也留意到,苏联专家的授课,收获最大的是焦菊隐,“他在里面找到了搞民族化改革的科学依据。就是说符合逻辑的外部动作能够引起人的内在的情感。”

  之后,随着中苏关系恶化,苏联人得走了。“那几年中,每个到剧院大楼的人都能看到十几位苏联人的身影。我们得到了很多来自莫斯科艺术剧院的礼物。比如其中有一个巨大的滚筒能做秋季树叶落地的效果……后来他们开始买一些古董、老家具,而中国老百姓则奔走相告,议论纷纷。”英若诚在自传里写道。

  并没想到一别数十年,直到1991年才有新的苏联专家过来。

  1991年·叶甫列莫夫

  “在中国同行的眼中,他带来了斯坦尼体系的灵魂。”“大概也没有一个民族的话剧,能超越苏联对中国的影响了。”

  1991年1月5日,中苏恢复外交不久,人艺终于迎来第二位苏联导演。

  应北京人艺之邀,莫斯科艺术剧院的总导演叶甫列莫夫和苏联剧协外委会的达吉亚娜来华先行考察,和人艺敲定《海鸥》的日程安排及导演事宜。当时北京人艺早已声名鹊起,对外交流活动较多,比如美国剧作家阿瑟·米勒亲自到京导演过《推销员之死》,查尔斯·赫斯顿导演过赫尔曼·沃克的《哗变》。“《海鸥》是莫斯科艺术剧院的第一个剧目,如同北京人艺第一部戏《龙须沟》,是老舍先生为北京人艺的建立专门创作一般,具有重要意义。”参加演出的演员杨立新回忆。

  《海鸥》是契诃夫重要的剧本,写艺术与世俗的冲突,以及艺术天才在生活重压下痛苦挣扎的艰辛。在莫斯科艺术剧院创建时,斯坦尼导演的《海鸥》获得巨大成功,自此翱翔的海鸥形象成了莫斯科艺术剧院的院徽。

  “人艺当时提了一个要求,希望四幕剧能够在两个半小时演完,这是北京观众的局限。”童道明说。他当时担任《海鸥》导演叶甫列莫夫的翻译。

  在童道明印象中,时年64岁的叶甫列莫夫,高瘦,穿着随意,果断坚强,还爱喝酒。他清楚记得,叶甫列莫夫逗留北京时间仅有两三天,在很短暂的时间里,他到了人艺排练厅为剧院的演员和剧院外的戏剧工作者们蹲点讲课,座无虚席,还四处寻访戏剧博物馆。“有一天,他问我‘北京有没有戏剧博物馆?’我回答‘中国有一个戏剧博物馆,不过是在天津。’于是,他和助手马上赶到天津。在闲暇时间他还去了梅兰芳故居。有哪个人来北京,不是到长城、故宫参观?这就是他对戏剧的态度。”

  就在首演前一个月,8月2日,叶甫列莫夫才第二次踏上中国的土地。刘章春在《叶甫列莫夫在中国排〈海鸥〉印象》中记录了当天见闻:叶甫列莫夫在他抵京当日的下午,便急匆匆地走进了排演场。5分钟后,他已然静静地坐在沙发里,开始仔细地听演员对词,认真地辨认着刚刚相识的“妮娜”、“特里勃列夫”、“阿尔卡基娜”。专注的神态,严肃的表情,生怕漏听一句台词。就这样,他凝神专注地听了一下午,错过就餐时间。在许多人看来,这一时刻的意义,远远地超出了由他来华执导《海鸥》这件事本身。“在中国同行的眼中,他带来了斯坦尼体系的灵魂。”刘章春说。

  北京的八月,赤日炎炎,椅席炙手。在人艺史家胡同56号大院里,叶甫列莫夫展开了《海鸥》的排戏。1970年他曾在莫斯科排演《海鸥》,大胆地修改了斯坦尼提纲,排出叶氏版《海鸥》。坊间议论纷纷。人艺副院长于是之敲定了人艺版《海鸥》的演员,由濮存昕饰演主角特里勃列夫,刚走出校园的徐帆、陈小艺担任剧中女主角和女配角,杨立新扮演教师特列波列夫。

  童道明坦陈,排演期间,获益最大的演员是濮存昕。“我发现在中青年演员中最尊重叶甫列莫夫,从他身上汲取了最多的艺术营养的,是濮存昕,而在今天还能常常追忆他的,还是濮存昕。”

  童道明说,这是濮存昕第二次担任男主角,由于濮本身的性格与这个角色有很大的反差,加上文化差异所造成的理解,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濮存昕是个优雅的男士,而特列夫涅夫是一个非常暴力的人物,最终因为不能兼容于这个社会而走向自杀。“

  排练这部戏,濮存昕自己下了不小的苦功。可一开始,他并没有获得叶甫列莫夫的赏识。“叶甫列莫夫曾祝贺于是之,说人艺两个极有前途的青年演员———徐帆和陈小艺。并没提起濮存昕的名字。”童道明说。

  《海鸥》是徐帆毕业后第一个戏,她事后回忆说,叶甫列莫夫的那种专业体现之一便是说戏时的精准,他并不像传统概念中的说戏那般,告诉演员应该去想什么,应该要怎么做。“他形容一个人心里腐烂就跟长了蛆一样,这种精准的比喻,让演员在联想之下马上明白导演的意思,知道导演要的是什么。”

  “我从叶甫列莫夫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他对我们不是太满意。”童道明记得,濮存昕曾不止一次地这样说,情绪有些失落。甚至叶甫列莫夫在临走的时候,为每位演员都留言在一张纸条上,他专门给濮存昕的临别赠言是:“濮,你是非常聪明的演员,但如果你能在内心汹涌澎湃的时候,外表却表现得平静如水,那你就成功了!”

  然而,这一切并不妨碍濮存昕对他的敬重。二十年来,濮存昕一直记住这句话,也时刻践行着这句教诲。在演《李白》时,对于如何呈现李白狂放的酒仙诗仙状态,他便以叶甫列莫夫的状态为参照。

  排演时,不幸遇上苏联解体,叶甫列莫夫心情十分低沉。他向剧院请了两天假,把自己关在宾馆借酒消愁,还对于是之说:“谁都别来宾馆看我。”

  两箱北冰洋汽水,一箱二锅头,那两天他喝得昏天黑地。

  最后归国时,叶甫列莫夫在机场与大家告别,还大喊“我要叛逃”、“我要留在中国”、“我要做李白”……“那样子我永生难忘。”濮存昕说。

  童道明感慨道,人艺和苏联剧院的合作,让中国戏剧界更加认识俄罗斯戏剧艺术。大概也没有一个民族的话剧,能超越苏联对中国的影响了。

  尾声

  苏联解体后,北京人艺与莫斯科艺术剧院的合作慢慢淡漠下来。直到2006年中俄关系建交十周年之际,莫斯科艺术剧院才到中国演出高尔基的《小市民》。时至今日,中国才真正意义上地迎来莫斯科艺术剧院首次进行访华演出。

  而莫斯科艺术剧院也经历了分分合合的命运,剧院被一分为二,依旧留在旧址的剧团是莫斯科果戈里模范艺术剧院,以及改以契诃夫命名的剧院———莫斯科契诃夫模范艺术剧院。2004年时,后者又更名为莫斯科契诃夫艺术剧院。

  中国戏剧的土壤更为丰厚,现实主义戏剧传统之外,更多的戏剧理论、流派进入中国戏剧人的视野。

  在莫斯科艺术剧院来华演出的前两个月,应俄罗斯“契诃夫戏剧节”邀请,北京人艺在莫斯科普希金艺术剧院上演经典剧目《雷雨》。这也是北京人艺首次赴俄演出。

  濮存昕说,现在莫斯科艺术剧院经典作品的上演,标志首都剧场剧目引进机制方面又迈进了一步。随着经典剧场的概念逐步深入人心,未来将给国内的观众带来更多国内外的优秀作品。

  特写

  焦菊隐“拿来”后盛开的花

  1942年底,焦菊隐任教于重庆中央大学和社会教育学院。在重庆最艰难的时候,就翻译出版了高尔基的《未完成的三部曲》、契诃夫的《万尼亚舅舅》和《樱桃园》等作品。抗战胜利后,焦菊隐到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任院长兼西语系主任。在北师大期间,他在音乐戏剧系开设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和西洋戏剧概念等专业课,成为我国戏剧教育的开山人物之一。

  当时北京人艺的院长想请焦菊隐出山来排老舍的话剧《龙须沟》,他想,投身戏剧可能前途遇见困难和痛苦,不像大学这么舒服,但《龙须沟》的人物打动了他,最后就接下来了。

  1950年排《龙须沟》时,焦菊隐想用斯坦尼体系形体动作方法,就是通过人物的自我行动,就可以进入人物的心理状态。由于解放初期,极左思潮盛行,演员都想批判过去形式主义表演,(所以)在往后几次试戏里,演员都不大接受,说他是“捏面人”,管他叫“面人焦”。于是之最反对这种表演方式。他一开始是对斯坦尼体系有所怀疑,他认为,从自我出发怎么能进入人物呢,只有从生活出发。焦菊隐很不满意,但大气候如此,仅能改用体现派的方法。

  最后,没想到《龙须沟》一炮打响,在政治上、艺术上、业务上站住了,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紧跟着,北京人艺成立的时候,就把焦菊隐请来当副院长、总导演。

  1956年,苏联专家库里涅夫来人艺授课排戏。他曾是瓦赫坦戈夫剧院戏剧学校的校长。瓦赫坦戈夫对斯坦尼后期起了很大的作用,他广传《形体动作方法》,最主要的一条就是“以假当真”。

  库里涅夫来中国提倡的做法正是焦菊隐当年想实践的。这下焦菊隐就特别高兴,过去看斯坦尼体系的英译本,现在可以从“真经”来学。那个时候,专家除了在中央戏剧学院教课办表演班以外,每周到北京人艺“蹲点”,人艺专门为他修建了一个排演厅,给剧院全体艺术人员上课,包括曹禺院长,焦菊隐总导演,梅阡总导演都坐在台下当学生,拿笔记本做笔记。

  此次授课,焦菊隐收获很大,但是他不照抄模仿,跟库里涅夫学完,他找到科学依据后,联想到中国的传统戏曲也具有这样的优点,就是人物在舞台上只要用心行动,就能产生内心体验。他有个想法:要让中国传统的戏曲美学、传统的表演方式与西方戏剧紧密结合,要开创属于中国人自己的表演流派。

  焦菊隐“民族化试验”的消息就像炸开了锅,当时我们都不理解,不大赞成。只有党委书记赵起扬支持,他说“民族化是路线问题,有意见可以提但不准反对”。

  民族化试验分三步骤进行,排的都是郭沫若的戏。第一个是《虎符》;第二个是1958年《蔡文姬》,焦菊隐试验“中国意境说”,找意境美,人跟环境合二为一;最后一个1963年的《武则天》,无言的动作比有言的动作更有说服力,这点在《茶馆》的表演中得到了很大的肯定。

  《蔡文姬》是焦菊隐将民族化达到最高地位的一部剧。

  在《蔡文姬》里,一开始对布景设计提出“要一切都像,要一切都不像”的观点。这是中华的民族传统,古诗词里把景和情融合为一,写出了人物的心理状态。他要求舞台的效果、灯光等布景设计随时变换,跟着人物心情变化,很严格。

  为了融为一体,布景的效果实验在台上排练用时最长,别的导演很少达到这个境况的。比如,蔡文姬的出走和梦境的两幕戏上,做了大量的写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最后一幕,匈奴的帐幕是用一批人组成,与京剧跑龙套上场一样,跟着音乐排队上来,站了个半圆,人在里面演戏。后来蔡文姬要告别匈奴回汉朝,曹操派人接他,她在台上告别,之后面向观众,一步步往外走,这时帐幕就变成卫士,也排着队往前走。随着往前走,大幕慢慢关闭。台底掌声如雷。这就是导演制造的意境,他很大的特点是,以演员的表演为主,把布景附进去,造成一种意境。

  1966年“文革”初期,由于导演《茶馆》,焦菊隐一夜之间被打倒,被扣上“反动权威”的大帽子,被无休止地批斗,家被多次查抄,多年保存的书籍文物大量流失,而批斗也不断升级,被囚禁在人艺北四楼排演场“大牛棚”。1975年2月28日因肺癌病逝于北京。1980年,他生前所执导的《茶馆》应邀到联邦德国、法国、瑞士三国10多个城市巡回演出,这是新中国话剧历史上第一次出国演出。

  (根据郑榕口述整理)

  采写:南都记者陈晓勤 实习生胡骐冰 吴天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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