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狂想曲(组图)

http://www.sina.com.cn 2011年09月16日 10:16 华夏地理杂志
德意志狂想曲(组图)
  1823年,十二岁的李斯特在慕尼黑开始巡演。巴伐利亚国家歌剧院是一座宏伟的古典主义建筑。在这上演了许多著名作品。
德意志狂想曲(组图)
  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取自匈牙利和吉普赛民歌旋律。古老乡村舞蹈和城镇说唱的传统,在这个国家流传至今。图为布达皇宫旁少男少女在街头表演民族舞蹈。
德意志狂想曲(组图)
威廉米娜为拜罗伊特所建的玛格拉维尔歌剧院

  撰文:陈丹青

  摄影:任超

  时事新闻中的欧洲,日见其没落。元月在罗马偶遇一位费里尼时代的电影摄影师,得知我来自北京,瞪眼叫道:“噢!中国拯救全欧!” 带点戏谑,出于实情,同样的感慨恐怕发自西欧所有列强。如今中国官商与欧洲打交道,都快玩腻了吧,然而年年去到欧陆,自然、人文,富饶深厚,总令我无从感慨,说不出一句俏皮话。

  今年六月来到匈牙利和德国:李斯特诞辰两百周年,奥地利、匈牙利,主要是德国,展开为期全年的系列纪念,与李斯特有染的几座小城,大致到了一到——追踪李斯特,只是诱因,围绕他的人物与故事则如攀援茂盛的果树,越摘越见其多。在19世纪音乐文化的庞大谱系中,李斯特既是时代的骄子,也被时代的热情所淹没。再详尽的音乐史只是梗概,无数真切的故事藏在小城角落。我愿以此行游历的几座小城,编排篇章。借如今中国任何小城的模样——镇、县城、二线三线市——实在无法联想散布全欧的城镇。直到上世纪初叶,德国许多小城仍是“公国”,景观如昔,险峻山势环绕着昔年的王侯、公卿、军队与庶民,故不宜称作“小城”,但与中国市镇的规模与人口相比,似也只能谓之“小城”——为了李斯特,我贪婪地看,忘了音乐,这篇文字,未必李斯特。

  拜罗伊特的两位女子

  暮年的李斯特,独自落葬。拜罗伊特城边墓园的小石亭内是他的墓,透过墓门铁栅,伸手可及,是那平放的碑,碑面有鲜花。不远处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是华格纳几位儿孙的合葬墓。华格纳本人的墓设在他城内故居的庭院,他的夫人,柯西玛,李斯特的女儿——初嫁李斯特学生彪罗,后嫁华格纳——活到1930年,得寿九十岁,与夫君合葬。

  从拜罗伊特火车站站台远望,城北山坡,便是那座孤零零的拜罗伊特节日剧院,远看如隐在林中的仓库,二战末期联军轰炸,误为酒厂,逃过一劫。如今预定一票,为期十年,因演出季惟每年的七八月,届时,拜罗伊特想必满是各国赶来的听众。此刻小城清旷无人,围拢剧院的密林正在六月晴午的碧绿大静中,远近一声接一声嘹亮的鸟鸣。剧院正门是古希腊式的赭色墙面与白石廊柱,内厅共一千九百二十五席座位,全部木质,有如中国四五十年代的剧场,陡峭的楔形空间不像欧洲其他音乐厅,不设走廊、包厢和任何装饰。此外,华格纳岂容轻微异响!场内迄今不安空调:他的音乐剧最长七八小时吧,现代观众甘愿挥汗聆听《帕西法》或《尼伯龙根的指环》。

  1876年,剧院落成。华格纳仅得亲自指挥两场,同时四外演出,筹措完善剧院的后期资金。据说华格纳在头一场排练中途负气走掉了,尼采在座,未久,写成与恩师决裂的《华格纳事件》。此后年年音乐节,直到战事稠密的1944年,翌年,联军占领拜罗伊特,音乐节中止。战后五年,拜罗伊特剧场为驻军官兵上演巴黎的康康舞或好莱坞电影,1951年,经华格纳后人与一群赞助者的努力,恢复华格纳音乐节。瞧着黑黝黝座椅,我想象全场曾经坐满英法美俄的大兵。

  李斯特,华格纳的伯乐,也是华格纳时常开口要钱的赞助者之一,直到这位小他两岁的男子成为他的女婿。伟大的女婿日后或暗示或明说,请岳父少来拜罗伊特,以便妻子专心在侧。离剧场不远,一座被常春藤严密包裹的小楼是李斯特故居,院子里竖着小小的李斯特铜像。二楼挂着一幅美妇人圆形侧面肖像:玛利亚· 格拉芬· 达古尔特(Marie Gr?fin d'Agoult), 柯西玛的母亲,华格纳的岳母,李斯特的卓越情人。“卓越”二字可以形容“情人”吗?二十三岁那年,这位伯爵夫人爱上李斯特,私奔瑞士,为他生养了三个孩子,其中两位夭折了。有如20世纪的法朗索娃是唯一主动离开毕加索的情人,十年后,达古尔特告别李斯特,回到原谅她的伯爵身边。

  此行多有意外见闻,在拜罗伊特,我得识两位奇女子,另一位,稍后再说。

  高贵的侧影。一见之下,伯爵夫人在我想象中仿佛永远侧面。这位勇敢的情人雅好哲学,亲自撰述,在她的世纪,哲学与女性无缘,于是化名男子,出版著作。由她的影响而敦促,李斯特开始写音乐评论。分手后,她又以小说《丽内达》的化名角色叙述私奔家庭的十年,据说李斯特颇窘,然而无可奈何。陪同解说的旅游局女士原是本城大学教授,兼差导游,在伯爵夫人肖像前停留甚久,说及两人的结局,微有

  泪光,优雅克制着不可觉察的瞬间哽咽,显然对这位上世纪的女子——或者说,浪漫主义盛期的一对浪漫人——充满敬意。英语,自有许多圆润折中的句式,她不断提到“他”,没有一句是对男方的指责,却娓娓说出此前我所不知道的李斯特。

  达古尔特似乎是为20世纪的新女性提前活在19世纪——今日新女性虽不必为情私奔,可是哪里去找一位李斯特?青年李斯特神貌矜贵,比今日任何超级男星更英俊——另一位卓越的女性活在音乐盛世的18世纪:威廉米娜 (FriederikeSophie Wilhelmine,1709—1758年) , 普鲁士公主, 皇帝的姐姐,1731年下嫁拜罗伊特佛列德列克公爵,德国歌剧,于是有福了——欧洲出现歌剧院,初于1602年的意大利,之后,法国与奥地利的歌剧院大抵建于18世纪。德国,音乐之邦,我以为歌剧院不在话下,来到拜罗伊特,这才知道有一位威廉米娜为本城起建玛格拉维尔歌剧院(Margravial),为期四年,1748年落成,是为全德境内第一座歌剧院,之后,能够想象吗,威廉米娜本人在剧院内亲自编剧、作曲,担任导演,身兼赞助者、管理者与艺术创作。

  到得古朴的剧院,我就开心而神旺了:外观浅灰色,法国人Joseph Saint-Pierre设计,内观极尽富丽,意大利人Giuseppe Galli Bibiena父子设计。巴黎、维也纳、布拉格、布达佩斯、圣彼得堡的歌剧院,体量庞大,仿佛国家殿堂,玛格拉维尔歌剧院却是小巧玲珑,纯正巴洛克风:前厅延至二楼的扶梯全部平面木栏,以手绘纹样做成三维错觉,是意大利17世纪巧致而谐谑的工艺把戏;剧场内部的意大利金棕色雕饰,依从威廉米娜的建议,衬着普鲁士传统喜用的苹果绿底色,诚所谓金碧交映,贵不可言。环绕池座、包厢、廊柱、天顶的无数雕饰与包金,有如孩童的梦,层层叠叠,暗幽幽闪烁旋转着,涌向舞台上方大理石缎带飞舞环绕的木雕天使群。舞台布景——以文艺复兴透视法描绘洛可可宫廷花园的纵深景观——居然是两百多年前的原版,舞台纵深二十七米,当初吸引了华格纳,起念建造自己的剧院。公爵夫人逝世后,这闺阁般的歌剧院关闭了,含混的说法是:欧洲宫廷势力于法国革命后逐渐式微。当年,莫扎特的《后宫诱逃》与《魔笛》在这儿登台再合适不过。可是除了华格纳节日剧院的奠基之日(1872年5月22日,正是华格纳生日),大师本人曾借威廉米娜的歌剧院指挥了贝多芬第九交响乐,此外的岁月,剧院长期空置。多么奢侈!这正宗洛可可内景顶适合拍电影,我发问,果然:1994年轰动一时的《Farinelli》(中译《绝代妖姬》),那位原名Broschi的17世纪著名宫廷阉人歌手的故事,就在这里拍摄。近年,玛格拉维尔歌剧院恢复上演巴洛克歌剧,其中包括夫人亲撰的剧本。我买了她的选曲碟片,中规中矩,娴雅温润,兼有母性与女童的淳良,听来不像是业余作品:在这样的剧院,写这样的曲调,娓娓歌吟,正宗巴洛克。她的小小铜像竖在歌剧院对面的小公园,天天看着自己的杰作。拜罗伊特的重要建筑是这对贵族夫妻的业绩,她在城外的夏宫仿效法兰西宫廷花园,雕像、花房、茶亭,变换喷泉样式的小石洞,刻意修剪的绿叶长廊下放着修长的白椅;中年,夫人失宠,为自己设计了一间内室,躲在四壁精心镶嵌的破裂玻璃间,映照许多个她,意谓心碎。

  一座闲置逾百年的古老歌剧院,一座候票须等十年的华格纳剧院,这才是完整的拜罗伊特。各国爱乐者来这里朝拜华格纳,可是连德国人也很少知道威廉米娜的遗赠。她与公爵在位期间是拜罗伊特的黄金时代,她于本城音乐文脉的贡献,有如一位女身的梅迪奇。声名是被众人与岁月竞相扶持的霸道,普天下爱乐者谁不知道李斯特、华格纳,我在拜罗伊特的意外感动,却是隐在音乐史角落的威廉米娜与达古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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