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寺的花边新闻

http://www.sina.com.cn 2011年11月09日 09:37 南风窗

  中国最著名寺庙少林寺最近受到一则新流言的袭击。僧人们向公安机关报了案,并于10月13日在少林寺网站上发表声明,悬赏5万元,追求流言的来源。

  作者:本刊记者石破发自郑州

  少林方丈释永信一直都说:“出家修道,是非以不辩为解脱。”这一次,他们不得不辩了。可是,面对满世界五花八门的传闻,他们能辩清楚吗?究竟是什么让原本该是清净之地的少林寺成了充满着花边新闻的是非之所?

  释永信仍然只是个和尚

  这则流言的内容是:“网传有少林寺弟子爆料:少林寺方丈释永信在海外最少有30亿美元存款,在美国、德国都有别墅。他曾经与杨澜及众多知名女星有染,包养了一名叫李靖倩的北大女学生,还生了一个小孩,现在母子住在德国。”

  之前,今年5月初,针对释永信方丈的绯闻传言是:“河南省扫黄打非,当地有媒体记者昨晚随同警方行动,亲眼目睹少林寺当家方丈、CEO释永信现场嫖妓被抓,撞到枪口上了。”有人并且杜撰了少林寺的回应:“方丈是去给失足妇女开光了。”在网上被引为笑谈。作为寺庙的方丈而“绯闻”缠身,人们乐此不疲,有人坚信不疑,释永信在中国大概是唯一。

  “永信方丈被造谣,不是这两三年的事,10多年来一直谣言不断。”少林寺法律顾问黄琨律师说,“造谣的人有三方面,一是某些政府官员,因为永信不听话,得罪了位高权重的人,人家组织打击报复;二是既得利益的受损者,你得罪了人家,伤害了这些人的利益,人家肯定报复;三是老百姓对宗教不理解,喜欢看热闹。网上愤青多,看到了就骂。”

  2000年,释永信向政府提议,对少林寺景区搞拆迁整治,政府同意。但有关部门在没有动迁方案的情况下,就开大会说要拆迁,那些武校、民房、小摊点的摊主,去堵山门,冲进寺院。正好是吃饭时候,雪白的馒头满天飞,砸向方丈室。之后有人给各有关部门寄告状信,说释永信嫖娼,包二奶,生孩子,“除了没说30亿美元的事,跟这次编的谣言都一样。”黄琨说。

  1990年代起,假冒“少林武僧”进行境外商业演出的活动不断。2000年释永信带领少林武僧团在悉尼演出时,遭遇到“真假方丈”之疑。有人问他:“你是假方丈吧?人家那个武僧团有3位方丈,你才1位。”少林寺在悉尼发了声明,说“那些自称少林功夫和尚的表演团体与少林寺毫无关系”。但对方也是河南省政府有关部门组织出去的,人家也在澳大利亚中文报纸上发了声明,称自己的武僧团出国演出是经过授权的。不久,有关部门开会,出了一个会议纪要:一、释永信因私出国要经我部门同意,二、少林寺在海外发声明必须由我部门审查。

  “少林寺一维权,就触动了组织假武僧团去国外演出的人的利益。”黄琨说,“有的是武术学校,这就得罪了武校的全体学员,登封武校出去的假武僧团最多,河南、山东、福建的武校都有,他们都说是少林寺的。”

  河南宝丰县的假和尚,还卖“少林寺”牌假药。少林寺的人去宝丰报警,当场抓过假药贩子,那些药有治外伤的、治内伤的,有男科、妇科、壮阳的、滋阴的,包装上还说“给永信方丈特供”过。“我们在现场收了上万瓶(袋)药。回到少林寺,半夜三更,我给永信方丈抱了一箱,说给你带礼物来了。”黄琨笑言。

  2001年,少林寺及其德国合作伙伴打赢了一场境外假冒少林武僧演出的官司,德国法院判决该商业演出团体及其组织单位不得在其演出名称及广告宣传中使用“少林武僧”等混淆视听的字眼,此案在欧洲影响很大。那起官司,黄琨也参与了。“人家那个团是政府部门组织的,你断人家饭碗,能不跟你急吗?”

  在有些官员眼里,释永信仍然只是个和尚。少林寺困难时,对他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后来当了中国佛协副会长、全国人大代表,敢当面将他军的人不多了,但内心深处,还是不会真正尊重他。他有了一定地位,为维护寺院权益,原来不敢说的话敢说了,不敢做的事敢做了,该拒绝的人拒绝了。那些人就会有心理变化:你竟敢不给我面子了?

  “少林寺是是非之地”

  2009年2月19日《东方今报》报道:嵩山少林景区将在3月8日至15日期间举办首届“女性文化周”。这则消息到了网上,变成“少林寺要搞‘女性文化周’”。有网民骂:“这些秃驴又在搞什么名堂?又要打女人主意了?”

  世界小姐巡游少林寺,是政府组织的,也有人骂少林和尚“六根不净”。四川地震,少林寺去赈灾,送药,有人说少林寺去灾区卖假药。2006年,登封市政府奖给释永信一辆汽车,网上骂得也很厉害。网上有人把东北的大悲寺与少林寺对比,把妙祥大师表情恬淡的照片与站在汽车旁满面红光,喜笑颜开的释永信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鲜明。

  少林寺入禀法院,共打过4起官司。第一起是状告某肉联厂出品“少林”牌火腿肠。这个官司打赢了。第二起是对十方禅院的争夺。十方禅院本是少林寺接待各方居士的地方,相当于一个招待所。后当地成立郑州少林旅游公司,重建十方禅院时,占用了少林寺的部分土地。当时的协议说明,郑州少林旅游公司经营40年后,十方禅院由少林寺收回。但后来禅院卖给了私人,里头有算命、卖护身符等与少林文化格格不入的东西,少林寺起诉郑州少林旅游公司,官司打赢,但这块地方现在还没还给少林寺。第三起是一个商标权官司,双方和解,少林寺收回商标。第四起是释永信状告一位离休的前省政府官员侵犯名誉权,对方反诉,官司闹到省委那里,被劝止了。

  释永信说过,少林寺是“是非之地”。10年前,有一次,释永信得罪了当地政府,政府组织审计组,去少林寺审计,想把释永信弄倒。又有一次,少林寺查出景区有人造假票,要报案。但政府部门来协调,不让报案。

  2009年10月,网上传出“少林寺被登封市政府秘密运作上市”的消息,有人猜测,释永信从中拿了好处,想要少林寺上市。黄琨律师说:“上市的事,要分两块讲:一、不是少林寺要上市;二、人家(港中旅<登封>嵩山少林文化旅游有限公司)作为景区管理公司,按法律规定,不是不可以上市。”

  “少林寺从来没说过上市的事,但网民都在讨论少林寺上市,我再出来辩解,好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少林寺实业发展公司总经理钱大梁说。以前媒体报道,把释永信比喻成“少林寺的CEO”,钱大梁马上就要发函纠正,但释永信说,人家想怎么比方都行,你要跟媒体较真,有较不完的真。所以,当时没有澄清,后来就好像成了既成事实。

  谁改变了少林?

  这一次面对“方丈包养大学生、30亿美元存款”之类的传闻,少林寺选择了报案,“剩下的事,公安、法院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政府有责任澄清真相。”钱大梁说。

  钱大梁的职位,类似于少林寺的对外发言人,他说:“他们怕死了!他们第一反应是怕媒体,怕万一扯到他们头上,要求私下里解决。”

  钱大梁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谁?是政府官员吗?“呵呵,每个地方的政府都这样,怕声明一发,媒体一盯,少林寺的事扯清了,万一又扯出别的事来怎么办?所以要求别把媒体扯进来。”

  钱大梁觉得少林寺处于一个很为难的位置上:你不报案,别人会说你不敢报。你不声明,别人说少林寺没态度。

  “本来少林寺对这些谣言不应该回应的,因为都是无稽之谈。”钱大梁说,可是现在社会舆论已经严重混乱了,不光是少林寺、不光是方丈,还有对中国佛教的非议,都从国内乱到国外去了。这些流言有可能是一些人策划的,也可能是无稽之谈,以讹传讹。不是说一定要公安抓人,但要搞清楚消息从哪儿来的?你说的方丈包养女大学生等等,有什么证据?弄清楚,对社会有个交待就行了。

  黄琨律师也说:“少林寺就没指望破案。这次报案、声明,就是表一个态度,没指望把元凶揪出来。我跟永信方丈合作12年,骂他的声音没停止过。运作这些事大概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老对头了。”

  河南《大河报》副总编刘书志,多次组织过对少林寺的采访报道,他认为从话语权来看,释永信他们处在弱势,此次声明纯属无奈之举。据他介绍,前些年,很多人想去当少林俗家弟子,都去少林寺拜师,有的就是拜俗家弟子为师,好自称少林弟子。全国的“少林弟子”,最保守的估计也有20万,流言里说的“有少林寺弟子爆料……”这个所谓的“少林弟子”,到现在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刘书志眼里的释永信,还是个想干些事的人。释永信常说一句话:“我要为少林寺今后的1500年负责。”刘书志讲了一件事情:“2007年少林寺整修,广场甬道铺的石板厚20公分,如没有强大外力作用,1000年也不会毁坏,‘人生不满百’,永信要为了自己,他就用3公分厚的石板,200年也不会毁掉,他还铺这么厚的石板干什么?”

  有一次闲谈中,刘书志对释永信说:“树大招风风撼树,名山名寺就是名方丈,你一举一动都可能成为新闻。”释永信笑而不语。

  郑州一位女记者,不相信针对释永信的绯闻全部是空穴来风:“他正当壮年,肯定有男人正常的生理需求吧?”人们抱怨少林寺日渐浓厚的商业气息,不像佛门清净之地。今年夏天,南方一个商人团体到少林寺拜访释永信,居中联络的人收了他们两万元红包;想听和尚讲禅,又被收了两万元红包。虽然这些事情释永信不一定知道,人们还是会把账算到他的头上。

  面对种种传闻,少林寺很多时候都是辩无可辩,因为很多事情,总会牵扯到地方政府,比如那次“被上市”事件,少林寺与地方的矛盾达到了高峰。释永信放过一句狠话:“少林寺上市的可怕程度,比1928年火烧少林寺还要厉害!”那场纠纷惊动了河南省的领导。直到2009年最后一天,登封市政府、少林寺等单位坐到一起,登封市长明确表示:少林寺资产不纳入合资公司经营范围。释永信作为少林寺方丈也“首次使用了‘欢迎’来表达自己的态度,同时坚守‘少林寺不会上市’这一原则。”

  但也正是释永信将少林寺与政治捆绑在了一起。在少林寺没有经济基础,更没有社会地位和政治地位的时候,没有人去关注它,更别说重视它了。释永信回忆,当时的少林寺方丈、他的师父行正走在路上,经常听到“瞎子和尚,停下来!”这种带有侮辱性的语言。那时才十六七岁的释永信,这一幕不会不在他的心中留下烙印。等释永信升座方丈,少林寺慢慢红火了,他急于想干很多事情,急于发挥少林寺的文化资源,完成师父的遗愿,让这个佛教圣地、禅宗祖庭,曾经的皇家寺院在他这一代方丈手中中兴。这些事情,没有地方政府和各级官员的支持,他一件也干不成。

  释永信一直就认为:“佛教在中国,历来是被皇家青睐的。佛教从印度传到中国,首先是跟皇帝—中国的最高层、最主流接触。主流就是领先人,所以我们到了世界各地,首先跟最主流、最领先的人接触、交流。”

  在这样的主导思想下,少林寺过去10多年的发展没少从登封市、河南省一直到中央,没少走上层路线。这些政府资源给少林寺带来了大发展。但另一方面,因为利益纷争,与地方政府和各方面官员矛盾渐增。

  骂释永信的人也越来越多:佛教讲“众生平等”,少林寺为什么老是提“主流社会”? 佛教界看不起少林寺,认为少林寺只打拳不做佛事,偏了;武术界看不起少林寺,说少林寺练的武术,没参加过比赛,没得过冠军;中国社科院有学者指出,受大环境的影响,少林寺这个清静之地卷入了市场逻辑,地方政府也把它作为经济品牌在使用,习武和修禅的根本反而偏废了。

  如今,清净之所变成了是非之地和名利场,这肯定不是释永信想要的,但这却是他不得不付出的代价,他将少林与政治密切相连,收获荣耀,却也要吞下苦涩。

  上官同君是王牌城市研究院董事长,一直颇为关注少林寺的困境,在他看来,少林寺既有宗教的定位,为了发展寺庙,又需要有一些经济活动。少林寺不妨充分入世。现在中国都有国家营销,少林寺也应该有系统的营销工程,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也应该是国家文化大营销的一部分,不能纯粹归于方丈个人的事情。可现在政府是基本不管。

  在去年出版的一本书中,释永信写道:“有些事的发生,实在是意想不到,以至我们卷入一场又一场的是非纠纷之中,遭受一波又一波的复习题。这些纠纷,如果关系到少林寺的生死,我们必须弄个明白,图个圆满解决;这些质疑只要不涉及信仰层面,我们一般都不去理会。出家修道,是非以不辩为解脱。”

  佛家的智慧或许能够修身,是否能够处理这些掺杂着利益、权力和民情的红尘纷扰,却很难讲。根本的困境得不到解脱,少林寺的花边新闻一定会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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