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再发现

http://www.sina.com.cn 2012年08月21日 09:51 瞭望

  “作为一个中国人,作为一名文物工作者,我能够把大运河作为今后唯一的研究对象,怀着对祖先的崇敬之情开展工作,心中特别光荣,也特别充实”

  文/《瞭望》新闻周刊记者王军

  2008年春节,时任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院长的张廷皓顾不上休息,他在海量的水利史文献中上下翻检,为确定大运河保护规划的编制要求作前期准备。

  “在我国所有的专业文献中,水利史文献数量之多、之丰富,是第一位的。”回忆起当年那一幕,张廷皓对本刊记者说,“我越来越觉得大量的文献需要梳理,同时发现关于大运河,与其他学科相比,考古界、文物界说得较少,如果我们不下工夫做,大运河申遗就不好办了。”

  这之后,张廷皓的状态,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跳了河”:“我把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专业定在了大运河遗产保护上面,没事儿就在电脑上通过卫星影像琢磨大运河,有空儿就跟司机往大运河上跑。大运河对中华民族关系重大,说不清楚不行啊,我们要有紧迫感!”

  2011年8月,国家文物局印发《大运河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修订稿)》。其中,立即列入项目包括遗产点65项,河道28项共48段;后续列入项目包括遗产点68项,河道11项。在此前后,一系列考古发掘工作相继展开。

  被列入大运河申遗范围的京杭大运河、隋唐大运河、浙东运河的现状是:一部分已被埋入地下废为遗址,不为人知;一部分则是充满现代色彩的繁忙运输通道,难为人识。

  为解决大运河本体研究长期滞后的问题,近年来,大运河沿线省市根据保护规划和世界文化遗产申报的相关要求,组织实施了山东济宁南旺水利枢纽遗址、江苏淮安清口水利枢纽遗址、商丘南关遗址等一批大运河遗产的考古发掘、调查、保护项目,张廷皓皆参与其中,并立下一志:“同携黄河入海去,今生不回首。”

  探察“运河之心”

  南旺水利枢纽和清口水利枢纽是京杭大运河最具科技含量的枢纽工程,前者被誉为“运河之心”,后者被誉为“运河咽喉”。

  南旺枢纽工程位于山东省济宁市境内。明朝初年,因黄河决口,会通河淤塞,运河漕运中断。工部尚书宋礼奉旨疏浚会通河,采纳汶上民间水利专家白英的建议,修筑戴村坝遏汶水,开挖小汶河引汶水至南旺入大运河,在汶、运交汇处设分水口,使汶水北流以济漳、卫,南下又济黄、淮,它以漕运为中心,因势造物,相继兴建了疏河济运、挖泉集流、设柜蓄水、建湖泄涨、防河保运、建闸节流等一系列结构缜密的配套工程,有效保证了大运河连续500余年畅通无阻。南旺枢纽工程系统大而完整,代表了工业革命前世界水利工程技术的最高成就。

  清口水利枢纽位于江苏省淮安市境内,曾是京杭运河与黄河、淮河的交汇点,为防止黄河对运河的干扰,明清两朝在此用力最多,修筑的水运水利工程设施亦最多,治黄、导淮、济运、通漕、减灾等一系列关键工程设施有机地构成了淮安地区运口复杂的枢纽工程。明嘉靖后,黄河下游河床的淤积抬升不仅使黄河自身的防洪问题日益严峻,而且又造成对淮河和运河的顶托和倒灌。面对如此错综复杂的局面,曾四次出任河道总督的明代水利专家潘季驯提出了“束水攻沙”、“蓄清刷黄”的全面治理黄、淮、运的规划思想并成功实施,代表了当时人类水利规划建设的最高水平。

  清咸丰五年(1855年)黄河北徙,致京杭大运河北方段断航,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漕运停止。经历演变,南旺枢纽、清口枢纽皆废为遗址,长期隐匿在运河遗产调查与保护视野的盲区之中。

  在大运河申遗的背景下,2010年10月,南旺枢纽考古遗址公园被列入国家文物局公布的第一批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立项名单;2011年3月至5月,有关部门对南旺枢纽的禹王殿、禅堂、蚂蚱神庙等建筑进行了抢救性维修,对占压南旺湖遗址和运河故道的居民住所进行了整体搬迁,对分水龙王庙建筑群古遗址和小汶河与大运河交汇处进行了考古发掘,面积达7000平方米,进行了古河道河型整理。

  “我们院参与了南旺枢纽的保护工作,我去看了以后,觉得发掘不错,但有一点不够,就是对河道的发掘还不够,这是一个重要的枢纽,应把造成分水的要素弄清楚。”张廷皓说。

  经考古工作者努力,此次全国政协调研组在现场看到,古河道已得到清理,分水工程清晰呈现,明正德七年(1512年)修建的纪念宋礼的宋公祠端视着分水口,它们虽然经受了历史磨难,终在今日得到悉心呵护。“发掘出来的堤岸要加大保护力度。”在现场考察的全国政协委员、国家文物局前副局长张柏强调,“方案要赶快制定实施,否则砖都要酥软了!”

  调研“运河咽喉”

  “南旺的考古发掘对当地人民的震动很大,他们络绎不绝地到遗址观看,为自己的故乡拥有这样的遗产特别骄傲!”张廷皓对本刊记者说,“许多老人家还向我们介绍这个地方过去是什么样,一些寺庙等古建筑在‘文革’时怎么被毁的,后来搞的砖瓦厂又怎样破坏了地貌,等等。一个文物点在县里影响如此之大,使我们感到开展公共考古学的重要性,我们举办了展览,介绍什么叫考古,它的方法是什么,南旺枢纽有多么伟大。来看展览的人特别多,老百姓的心中与文化遗产有着天然的联系啊。”

  同样的自豪感也被拥有清口枢纽的淮安人分享。2008年,张廷皓赴江苏邳州考察一处考古工地,巧遇淮安市政协副主席荀德麟,两人一见如故。“荀主席对大运河有非常深入的研究,说清口枢纽多么多么好,就约请我同去考察。后来他领着我一个点一个点地看,看了两天,我越看越是一头雾水,因为枢纽规模很大,许多已经湮没了。”张廷皓回忆道,“他带着我一边看一边画,我带着地图,他说一个点我就在图上贴一个标签,都贴满了。但是,这些点在淮安的枢纽里起什么作用,证据何在,还不清楚。”

  说到这儿,张廷皓颇为激动:“在地图上可以说清楚,但落到地上却说不清楚,这怎么行?这里是黄河、淮河与运河交汇的地方,附近的洪泽湖我们全跑了,对这么重要的地方,必须做基础性的研究啊!”

  很快,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组织淮安大运河文化研究会、北京大学景观设计学院、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和淮安市博物馆组成多学科阵容,对大运河淮安段遗产本体进行调查研究。2008年8月,作为课题组的学术顾问,张廷皓先期抵达淮安,在位于清口枢纽核心地段的码头镇找到一家小旅馆住下,借了一辆自行车,拿着考古探铲,一一重访荀德麟带他看过的遗产点,想知道到底有无把握把枢纽的情况弄清楚。“两天下来,我觉得大有希望,一是遗存太多了,二是说不清的也太多了,如果我们能够把现有的遗存说清楚,那些说不清楚的也就逐渐清楚了。”

  在张廷皓的建议下,课题组确定了三个原则:调查结果须取得遗址与文献的一致性、舆图与文献的一致性、历史地理信息和现代地理信息表达方法的一致性,并把被调研的对象确定在1855年黄河北徙之前的状态,调研范围锁定在码头镇周边20多平方公里的范围。

  “我们跑了90多个点,其中60多个与文献相合。”张廷皓说,“清口枢纽的三大闸在上世纪70年代被拆光了,但我们找到了照片。水下的调查怎么办?这是考古界还没遇到过的难题。我们找到村支书,商量了一个办法,用长竹竿绑上钢钎,往水下扎,遇到比较硬的东西,再扎,像是夯土,应是三合土的感觉,还遇到碎石、石条,扎下去是嘣嘣嘣的声音。”

  在当地老乡的帮助下,课题组弄清了一系列古代水工项目的基本情况,包括康熙时期的新大墩、旧大墩与乾隆时期新大墩的关系;课题组还运用低空气球,沿河拍摄,记录了工程地貌情况,将遗产点落在了地形图上;课题组从理论、方法和实践三个层面取得重大突破,并在今年5月出版《大运河清口枢纽工程遗产调查与研究》一书,填补了大运河遗产本体研究的一项空白。“这部著作的成功,为运河遗产研究开拓了新路,为夯实运河遗产的保护打下了第一锤。”中国考古学会理事长张忠培撰文称赞。

  考古新发现

  随着大运河保护与申遗工作的展开,各地进行的考古发掘工作涌现出一大批成果。山东京杭大运河七级码头、土桥闸与南旺分水枢纽遗址的考古发掘,被评为2011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位于安徽省淮北市的隋唐大运河柳孜遗址,1999年被评为“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自发现以来,其石构建筑性质一直不明,为解决这一问题,去年下半年,淮北市政府投入近500万元用于发掘场地的村民搬迁,今年初,安徽省考古所安排前期考古勘探,二期考古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开始发掘,目前已新发现一批石构建筑与河道剖面,进一步的研究与展示工作正在进行之中。

  隋唐大运河因黄河多次改道,历经冲刷淤积,大部分已埋于地下,为弄清其历史状况,考古工作者在河北、河南、安徽等地展开一系列考古活动。在全国政协调研组此行考察的隋唐大运河商丘段,考古工作者正在进行紧张发掘,清理出一段长约60米的河岸及大面积伸向河道内的突堤码头遗存面,距地表深4.2~5.2米,遗存面上车辙和行人的足迹清晰可见,已清理出的河岸高度约5米,均为夯土筑建,这为真实了解隋唐至北宋时期的通济渠的使用时间、河道变迁、疏浚历史,以及码头河岸的筑建方法、加固方式、加高过程、用料选择等,提供了考古实物资料。

  这些年来,张廷皓往返奔波于这些考古工地。“2009年我从文化遗产研究院院长的岗位上退下来了,这之前,我就以普通成员的身份加入到大运河保护与申遗的课题之中,我能给课题组提供一点智慧、经验,作一点贡献,感到非常高兴。”张廷皓说,“作为一个中国人,作为一名文物工作者,我能够把大运河作为今后唯一的研究对象,怀着对祖先的崇敬之情开展工作,心中特别光荣,也特别充实。”

  大运河:中国封建社会兴衰的历史见证

  中国运河工程的发展,大体经历了初创期、大发展期、完善期和维持期。这一进程正好紧扣着中国封建社会、中央集权的封建帝国的建立巩固、发展兴盛和逐渐衰落的全过程。

  春秋战国时期,是运河工程的初创期。这一时期的运河工程主要分布在大江大河的下游各诸侯国。由于封建生产关系的兴起,各诸侯国势力日益强大,纷纷与周天子分庭抗礼,相互间征战杀伐,攻城略地。开凿人工运河,发展水上交通,成为大江大河下游各诸侯国兴图霸业的战略举措。公元前486年,吴王夫差主持开凿今扬州至淮安的邗沟,连通了长江水系和淮河水系,这是世界上有文献记载的最早的人工运河。夫差同时还开凿了今江南运河中的无锡古运河段。公元前361年,魏国又在今开封附近开凿了鸿沟,把黄河与淮河支流颍水相连,从而使黄河、淮河、长江三大水系可以通航。齐国为了沟通都城临淄和中原水路联系,也开凿了连通淄水与济水的济淄运河。其他局部地方的人工运河还有很多。司马迁在《史记·河渠书》中精练地概括了这一时期运河工程开凿的盛况:“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会。于楚,西方则通渠汉水、云梦之野,东方则通沟江淮之间;于吴,则通渠三江、五湖;于齐,则通淄济之间。”新兴的封建诸侯各国推动了中国运河工程的初创热潮。尽管如此,由于封建割据的限制,当时开凿的人工运河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即规模都不太大,而且多是尽可能充分利用现有河流水系进行疏浚、拓展、沟通连接而成。

  秦汉时期,是运河工程的南北发展期,也正是大一统的封建中央集权帝国建立和巩固时期。秦灭六国,为了征服岭南,在公元前219年开凿了广西兴安的灵渠工程,便于运兵运粮。这一工程把长江水系和珠江水系连系起来。秦同时还拓展了江南运河工程。西汉为了改善京都长安与中原的运输,于公元前129年开凿了关中漕渠长300里,使渭河与黄河之间运道更加通畅,年漕运粮达400万石。又重整鸿沟水系,引黄河水东流分为两支,一支入淮河支流颍水,一支入淮河支流涡水,入涡水一支后称为汴渠。这样就在黄淮间形成扇形漕运水系。东汉定都洛阳,为了更好地控制中原和东南,王景治河时,对汴渠工程进行了系统整治,为隋代开凿通济渠奠定了良好基础。上述工程,较好地改善了京都与黄河南岸淮河水系的连系。到三国时期,从公元202年到213年的12年中,曹操为了扩大和巩固对北方的统治,又连续在华北平原黄河以北开凿了白沟、平虏渠、泉州渠、利漕渠、新河等5条人工运河,把黄河水系与海、滦河水系连成一体,同时又开凿睢阳渠,进一步改善了汴河航道。中国的大江大河基本是东西流向。秦汉四百年间,以黄河为中轴,运河工程大规模向南、向北发展,使海河、黄河、淮河、长江、珠江五大水系完全沟通,连成一体。统一的中央集权封建大帝国的建立,推动了运河工程的大发展。而运河工程的大规模建设,全国水系的打通,又进一步促进了大一统中央帝国的形成和巩固。

  隋唐时期,是运河工程的东西向大发展期。中国封建社会进入全盛阶段,经济高度发展,经济重心已经转移到南方。隋唐定都长安,经济更加倚重南方。为了加强政治中心与经济发达地区的联系,加强封建朝廷对全国的控制,隋唐大力拓展、畅通以洛阳为中心的向东南、东北的东西方向水运交通。公元587年,隋在邗沟基础上开通山阳渎,使今淮安到扬州间水道更加便捷。公元605年,征发河南、淮北百余万人在古汴渠基础上,开凿东南向的通济渠,成为洛阳南下淮安、江南的主要水道,全长2200余里,并再次整治了淮扬各运道。公元608年,又征发河北诸郡百余万人开凿了东北向的永济渠,在曹魏时期开凿的白沟、平虏渠等河渠基础上,打通了洛阳北上北京的水运通道,长约2000里。公元610年,又进一步整治了江南运河。这样,从洛阳南下杭州,北上北京,全长近5000里的水运大通道就完全形成了。这一大通道,工程浩大,耗费甚巨,河道可通行大型龙舟,渠道两旁修筑驿道并植柳树,十分壮观。洛阳则成为隋唐大运河的中心点。永济渠和通济渠则是隋唐帝国的两条大动脉,一条伸向华北,一条伸向东南,牢牢连接着中央帝国的主要躯干。南方漕粮,北方用兵,须臾不可中断。隋炀帝两次发兵征高丽,后勤保障运输完全依赖永济渠与通济渠。宋代定都开封,承袭了隋唐运河格局,重点建设以开封为中心的水运通道。南宋偏安杭州,江南运河进一步发展。宋金时期,由于战争原因,加上黄河水患,通济渠、永济渠部分河道被破坏,但总体维持了畅通。这一时期工程技术、管理有较大进步,使人工运河系统得以支持封建经济持续发展和中央帝国对全国主要区域的控制。

  元明清三代定都北京,这一时期是运河工程的完善期。1194年黄河夺淮,破坏运道,黄、淮、运在清口交汇,河道水系十分复杂,给这一时期运河工程建设又增加了极大难度。元代最重要的贡献就是,在1261年至1289年近30年间,连续开凿会通河、通惠河、济州河等重要工程,大幅度缩短了隋唐运河从北京到淮安的距离,初步解决了船队翻越山岭的难题,基本奠定了今日京杭大运河的格局。明代则进一步优化渠线和分水工程,并开始重点治理清口黄淮运交汇工程。清代则基本完全集中在清口及其附近河段治理。1855年,黄河在今河南兰考县铜瓦厢决口,改道北流,在临清将京杭大运河拦腰冲断。清政府无力治河恢复运道,持续运行600年的京杭大运河北方段被迫断航。解放后,北方河段部分恢复航运,而南方淮扬段、江南运河段则一直在保持畅通。在京杭大运河被中断56年之后,清王朝被辛亥革命推翻。经历了2200年兴衰起落的中国封建社会、大一统的中央集权的封建帝国,寿终正寝。中国大运河工程的产生与发展,伴随它走完了全过程,并记录了中国封建文明的繁荣与衰落。□(文/郭涛)

发表评论
Powered By Goog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