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一部两千年文明史

http://www.sina.com.cn 2012年08月29日 10:35 《瞭望新闻周刊》

  “一个中国人要认识自己的历史,不了解长城是难以想象的;一个外国人要了解中国,不了解长城也是难以想象的” 

  文/《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韩冰

  1981年8月,著名古建筑专家、长城专家罗哲文到嘉峪关考察,写了一首《南乡子》:

  “何处设烽烟,天下雄关傍祁连。前哨墩山头、三、五,山巅,烽火红霞照满天。丝路此喉咽,万里通途一线连。西域远人汉家使,声喧,嘉峪山前舞月圆。”

  罗哲文解释:“在嘉峪关前头有许多烽火台、城堡直通敦煌和新疆各地。距关城近处有头墩山、三墩山、五墩山。山上有墩台烽火,当敌人来犯时用烽火报讯,无敌时也报平安火。夜间烽火相望,红霞满天。传说,在嘉峪山下,无警时,西域来人和出关使者常常在此聚会、歌舞。”

  每一段长城背后,都有一段长长的历史故事。

  罗哲文说:“一个中国人要认识自己的历史,不了解长城是难以想象的;一个外国人要了解中国,不了解长城也是难以想象的。”

  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副院长、长城资源调查陕西调查队总队长段清波对本刊记者说:“我从事秦汉考古十几年,没有心潮澎湃的感觉,但是站在陕北的明长城遗址上,我流泪了,我好像看到了一部两千多年的文明史。”

  长城之始

  在内蒙古包头市石拐区的山区,有一道有着2300多年历史的长城遗址,夯土的墙体断续经过。如果没有“战国赵北长城遗址”的标志,一般人很难注意到这是长城的遗迹。

  这是公元前325---前299年,战国时期赵国赵武灵王在位时修筑的赵北长城。公元前4世纪末,匈奴骑兵常常出没于当时的楼烦(今晋北)一带。当时秦、赵、燕三国在北界修长城以防匈奴和其他游牧民族。赵武灵王在位时,推行兵制改革,胡服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而置云中、雁门、代郡”(《史记 "匈奴列传》),这道长城被称为赵北长城。

  “文献上记载,春秋即有长城。但是春秋时期的长城一直没有发现、确认。”段清波说,“现在知道的最早的长城建于战国时期,齐国、赵国、燕国、秦国等诸侯国都修建了长城。”

  段清波说:“三家分晋以后,魏国占据了山西南部、关中东部等地,在处于守势时期修筑了长城。修筑长城的往往是军事和国力处于劣势的政权。魏国强大的时候,秦国修筑了长城;秦国强大时,魏国也修。”

  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魏坚对本刊记者说:“北方少数民族对中原居民的威胁,商周时就有了。但那时人口较少,生存空间相对较大,彼此的冲突并不多。”

  《易经》有言:“高宗(武丁)伐鬼方,三年克之。”“鬼方”便是商周时期生活于北方的少数民族。

  生活于西北的“猃狁”也对中原居民造成了威胁。《诗经·小雅·采薇》写道:“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大致意思是:“没有家,没有时间安居休息,都是因为猃狁的缘故。”

  魏坚说:“西周之后,周天子的势力越来越弱,各诸侯国逐渐壮大,各方面发展很快,不仅中原发展了,北方民族也发展壮大了。当北方少数民族可以轻易南下到阴山以南的内蒙古中南部和陕晋冀北部地区时,战国各诸侯国才慌了手脚。当时北方各诸侯国,不仅要防范匈奴的侵扰,还要防范其他诸侯国的进攻,于是,选择修筑长城,把北方的威胁挡住。”

  “当时的北方民族比较强大,双方的生业形态和世界观也不一样,北方民族南下抢掠,是一种生存法则,在他们看来,是一种荣耀,是一种勇猛的行为。北方民族南下抢掠,就引起冲突和抵抗,中原政权又打不过北方民族,必然会修筑长城。”

  2001年11月,罗哲文在香港长城学术研讨会上发言:“公元前8到前3世纪,春秋战国之际,封建社会初步形成,长城也正是在这时开始修筑的。第一个中央集权封建制统一国家和第一道万里长城并肩出现。秦始皇为了巩固大帝国的统一和发展生产、安定生活,除了设立郡县和制定书同文、车同轨、行同轮,统一度量衡等措施外,还有最为重要的一条,就是必须加强国防。”

  自战国始,长城的历史拉开。在两千多年的时间内,历代长城在中国北方形成了一个独特的“长城地带”。 

  “政治实体之间的防御体系”

  在中国,长城并不只是中原农耕民族防御北方游牧民族的设施,也不是中国北方的边界。在段清波看来,长城是“两个政治实体之间的军事防御体系”,长城修筑的走向、方位,与修筑长城的政权的实力、军事战略密切相关。

  魏坚曾经考察了阴山地带的长城,包括战国赵长城、秦代长城和汉长城,得到了一些有趣的发现。

  魏坚说:“赵国长城一直修到秦国疆域北侧。赵武灵王退位后,曾化装成商人,潜入秦国王宫,见到了秦王嬴政。我认为,当时赵国也有灭秦之意,这道赵国长城,既防匈奴,也威慑秦国。”

  秦灭六国后,匈奴与中原的接触较以前更为频繁。公元前217年,蒙恬将十万众,“北击胡”,占据了现今的狼山及河套地区。公元前215年,蒙恬将兵三十万北击匈奴,匈奴被迫北却七百余里,从阴山以南退居阴山以北的漠北草原地带。阴山以南的河套地区被纳入了秦的版图。从此“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公元前214年,秦王朝将原秦、赵、燕三国在北方的长城连接起来,重新修缮,并向东西扩展。秦长城西段多在原赵长城以北,东段多在燕长城之南。在河套境内,这段长城多以石块垒砌。

  “秦代长城并非简单地将秦、赵、燕三国长城简单连接起来,”魏坚说,“赵国长城修在阴山南麓,很难防御来自北方的进攻。这时秦朝势力已经向北扩充,长城多半修筑在阴山和燕山山峦北坡,居高临下,从军事防御的角度看,是最科学的。”

  经过秦末农民起义、楚汉战争,中原势力一时难以顾及匈奴。西汉建立后,直到武帝之时,才开始对匈奴进行反击。经过几次战争,汉朝大败匈奴,迫使匈奴退至漠北草原。汉朝自北击匈奴起,便在阴山、燕山南麓兴筑长城,作为防御匈奴南下的屏障。考古调查发现,在今河套地区可见汉代增筑的长城共有三条,最南的一条位于乌拉山南麓,其余两条位于阴山以北的戈壁荒漠地带。

  “汉朝当时有点好大喜功,干脆在秦长城以北,阴山以北100---200公里的范围内的戈壁荒漠上修筑长城,将匈奴阻隔于阴山北面的戈壁以北。但是,戈壁上无草缺水,修筑长城的材料匮乏,加之远离粮食产区,供应十分困难。”魏坚考察位于戈壁上的两道汉外长城时发现,北线长城的形体规模明显小于南线长城,墙体底宽一般在2.3---2.4米,顶宽约2米,高约1.1----1.2米,底宽和高度恰好分别是汉尺的一丈和五尺。

  “北线长城的高度和宽度,似乎不像是一个完工的军事建筑,倒像是在一个统一的尺度要求下完成的‘第一期工程’,却没有再做后续的建筑,基本没有起到真正的军事防御的作用。”魏坚说,“在阴山北坡秦长城的内侧,考古调查发现了汉代的烽火台和居住遗址,以及汉代的铁甲片和箭头。这说明汉代最终还是把对匈奴的防线后撤,设在了更为理想的秦长城一线。长城的修筑就是为了军事防御,它只是一段时间内军事防御的一种措施,不是国界。作为军事防御措施的长城并不能隔断长城南北的经济文化交流。”

  长城南北的对话与交流

  魏坚撰文指出:“辽远广袤的中国北方草原地带,地跨中国的东北、华北、西北三大地理单元。这一区域,从东侧的大兴安岭南端向西,燕山连绵、阴山横亘,经东北-西南向的贺兰山,经过辽阔的阿拉善戈壁,再向西是阿尔泰山和天山。这条山系基本上处于北纬41°~42°线上下,而我国北方的历代长城也基本分布在这条山系的南北,长城自然也就成了气候变化,以及农业、牧业的分界线。由此,这一区域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成为北方游牧民族与中原农耕民族往来征战、相互融合的一个舞台。特殊的地理环境,多变的气候条件,形成了这一区域形态各异的自然经济类型,也造就了源远流长、色彩纷呈的灿烂古代民族文化。”

  在内蒙古包头市石拐区赵北长城遗址旁,当地政府修建了一处“胡服骑射广场”,纪念赵武灵王引进“胡服骑射”的历史。山区公路上行人寥寥,一座巨大的“胡服骑射”雕像矗立在长城遗址边的山顶上。

  罗哲文评价赵武灵王的历史功绩说:“公元前4世纪,赵武灵王修筑了两道长城,有一道是防御北方胡人的游骑入侵的。他大胆引进长城以北胡人的衣冠服装和学习骑马射箭的本领,结果使赵国的防御力量增强,国家安定。胡人也从长城以南学得了中原地区许多先进的文化,这一早期长城南北文化的大对话、大交流,对两千年来中华文化的繁荣与丰富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战国到秦汉是中国历史上修筑长城最多的时期之一。罗哲文研究发现,河北北部地区发现了许多秦权(权如近代天平的砝码)、诏版,说明当时把秦始皇统一国家的措施传到了长城北部。多年来一直不断在长城的烽燧、关城遗址中发现大量的简牍文书,在木版、竹片上写着当时长城防守和保卫丝绸之路的情况。蔡文姬被匈奴单于娶为夫人,生下子女。后来又回到了汉朝。这位女诗人把汉朝的文化带到匈奴,又把匈奴文化带到汉朝。后来,南匈奴归顺了汉朝,把匈奴的这部分人连同文化融会到中华文化之中。

  公元4世纪到6世纪,中国历史上出现了一个南北两个王朝分立的时期。公元386年,鲜卑族拓跋部建立北魏。公元5世纪,北魏统一了中国北方大部分地区,并迁都洛阳,大修长城。之后出现的东魏、西魏、北齐、北周也修筑过长城。在北朝各少数民族统治的朝代,围绕着长城南北的多种文化的复杂交叉对话与交流,呈现空前繁荣的情况。

  自汉以来,伴随着举世闻名的丝绸之路的开通,在河西广阔的土地上从令居(今永登)向西北至敦煌、罗布泊开始了大规模的长城修筑。在汉长城之南,敦煌城成为丝绸之路上的重要一站。敦煌莫高窟的第一个洞窟开凿于前秦时期,历经一千多年的开凿,最终成为长城沿线的艺术宝库和文化交流的见证。

  罗哲文说:“公元四五世纪,居住在长城线上的北方民族南下统治了中原,中原地区的汉族和其他民族大举南迁。把北方文化带到了中原,又把中原文化带到了南方海边,形成了文化的南北大交叉、大对话、大交流。当南方民族统治者当上皇帝,向北开发的时候,又发生了与北方文化的大交叉、大对话、大交流。如此两千多年延续不绝,形成了中国多民族丰富多彩的文化和整体的中华文化。从南北朝长城南北并扩展到长江南北的文化大交叉、大对话为后来唐代中国文化的发展高峰创造了条件。” 

  多民族国家与多民族长城

  在中国北方,大小兴安岭、燕山、阴山、天山、阿尔泰山直到帕米尔高原,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地理屏障。魏坚总结历史上中国北方少数民族兴起、迁移规律发现,兴起于不同地区的民族,生业、经济状态也不同。兴起于北方的匈奴,在不敌汉朝之后,南匈奴逐渐融入到汉族当中,北匈奴则西迁。兴起于西北阿尔泰山一带的少数民族,如突厥,虽然精于骑术,但最早闻名于炼铁技术。突厥最终不敌唐朝而西迁。

  兴起于兴安岭东侧的民族,生业形态以渔猎为主,如女真;而兴起于兴安岭西侧,靠近蒙古高原的额尔古纳河一带的民族,如东胡、鲜卑、契丹、蒙古等民族,以狩猎和畜牧为主。

  魏坚说:“兴起于蒙古高原东部的北方民族,无一例外,一定选择南下。如鲜卑族南下入主中原建立北魏、契丹南下建立辽、女真建金、蒙古建元,以及满族建立清王朝,都是南下的。而兴起于蒙古高原西北部的民族,当它不敌南方政权的时候,基本都选择了西迁。这说明,一个民族的生业状态、经济形态决定了这些民族向往的地方。在中国历史上,所有在中原建立政权的民族,除了华夏和汉人政权,无一例外都是北方民族。”

  “多民族国家的形成发展与多民族长城的修筑相伴。”罗哲文说,“历代统治中国或中原地区的朝代为了保卫国家的安全,大多修筑长城,其中尤以各少数民族入主中原的朝代为多,计有北魏、东魏、北齐、北周、辽、金、元、清各朝,都大小不同地修筑长城。长城丰碑不仅铭刻了中华民族大融会大结合的历史事实,而且也是各族人民的智慧和血汗的结晶。”

  北方民族南下在中原建立政权,不仅将北方民族的精神融入中华文明,更逐渐接受了中原的文化传统。“北魏王朝通过改革,主动接受了中原文化传统。辽、元等王朝,逐渐也接受了中原文化。军事上处于强势的北方民族,往往会融合到文化传统更深厚的农耕文明之中。”魏坚说,“北方大漠苦寒的自然环境,使得北方民族具有一种开放的、有生命力的、积极拓展的、有冲击力的精神面貌,造就了坚忍不拔的精神,这种精神一旦融入中华文明,就会给中华文明带来蓬勃的生命力,同时也使这种精神能够传播到世界。”

  “长城内外是故乡”

  明代称长城为“边墙”。在贺兰山一带,长城修建在贺兰山东侧。

  有一次,魏坚乘车由内蒙古经贺兰山进入宁夏。在贺兰山东侧明长城遗址下,他感慨道:“大明边墙今犹在,天下何曾分胡汉。”

  魏坚说:“唐太宗李世民的家族原是阴山以北北魏六镇的悍将,有着与北方民族打交道的传统和习惯,懂得如何处理与北方少数民族的关系。唐太宗被各少数民族称为‘天可汗’,唐太宗认为,与以前历朝历代不同,唐朝处理民族关系处理得好,是因为不把这些民族看成子弟、奴隶,而把他们当成兄弟。整个唐代没有大规模修筑过长城。”

  明朝是中国历史上大规模修筑长城的最后一个朝代。明朝初期取得了对蒙古人战争的胜利,到了明朝中期,北元政权强大起来,瓦剌和鞑靼不断南下,明朝和蒙古民族冲突不断,开始大规模修筑长城。

  段清波研究明长城营建的历史发现,在明朝中期大规模修建长城的约100年间,明朝的财力很弱,“中央财政没钱,各地区自己想办法,修得很艰难。长城不断地修,战争也不断。实际上,就算明朝有百万军队在长城沿线防御,也挡不住蒙古军队在长城某一个点上的猛烈进攻,蒙古军队经常长驱直入,到城镇抢掠。”

  段清波说:“农耕民族离开游牧民族完全可以生存,而游牧民族需要从农耕民族获得粮食、盐、铁、茶、日用品等货物,通过贸易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后来,明朝政府的政策改变,开放与蒙古的互市贸易,长城沿线修建了很多贸易城市。那时开始,整体边防才和平起来了。”

  来自长城以北的满族入关建立清王朝之后,清朝统治者作出了不再大规模修筑长城的决定。康熙皇帝作诗批评秦始皇修建万里长城:“万里经营到海崖,纷纷调发逐浮夸。当时费尽生民力,天下何曾属尔家。”他在古北口赋诗:“断山渝古北,石壁开峻远。形胜固难觅,在德不在险。”

  清朝停止大规模修筑长城后,长城逐渐成为历史遗迹。近代以来,西方列强以坚船利炮敲开中国的大门,西方探险家相继而至,“万里长城”逐渐声闻世界。

  英国皇家地理学会会员威廉·埃德加·盖洛考察了嘉峪关,在嘉峪关西门外的戈壁滩上,他发现一块刻着“天下雄关”的石碑上有这样的小字:“秦皇心中徒悲凉!长城伟业一场空!”

  盖洛评价说:“长城是不朽的。两千多年来,长城为保卫国家和平及消除紧张局势作出了贡献。了不起的长城!”

  1987年,“世界上最长的军事设施”长城入选世界文化遗产。世界遗产委员会认为长城“在文化艺术上的价值,足以与其在历史和战略上的重要性相媲美”。

  2012年,完成了长城资源调查的内蒙古自治区长城资源调查项目组作出这样的总结:“中国长城的主体是北方长城,它所处的地带是东亚大陆上一条重要的地理分界线。历代北方长城的地域分布和走向都大体一致,位于高原、山地到平原地形的过渡地带以及半湿润和干旱气候的过渡地带。特殊的地理和气候条件决定了其南北经济形态的差异,在古代长期是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碰撞、对峙的融合带,到今天仍然是农业生产和牧业生产地域分布的重要界线。从文物本体讲,长城是中华民族悠久历史和文化的代表性建筑;从现实意义讲,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长城内外是故乡’,长城从来没有隔断过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之间的联系,他们共同为今天中国广袤的疆土和灿烂的文化作出了重要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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