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保护之难

http://www.sina.com.cn 2012年08月29日 10:35 《瞭望新闻周刊》

  面对总长逾2万公里,世界上体量、规模最大的线性文化遗产,长城保护工作困难重重 

  文/《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韩冰

  2012年5月18日,全国政协文史和学习委员会“长城保护情况”调研组,从呼和浩特出发,驱车4小时,来到了内蒙古自治区和山西省交界处的清水河县。

  明长城从清水河县穿过,这里位于大山深处,交通不便,明长城经过500多年的岁月侵蚀,仍保持宏伟的气势,成为内蒙古境内保留的最具历史价值的明长城段落。在长城穿过的口子上村,本刊记者走进了设在长城脚下的“长城保护站”。

  保护站设在一户村民的窑洞中,窑洞不大,墙壁有些发黑,内侧是破旧的土炕,靠窗的地方有一张书桌、一台电脑,墙上挂着长城看护信息员的资料表格。

  村里的长城看护信息员负责对周边长城进行定期巡查、记录、上报,政府给予他们一定报酬。这是一个并不富裕的山村,尽管长城保护站就在村里,保护站的牌子还闪闪发亮,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标志设在一旁,仍有不少人家住在挖建在长城墙体内的窑洞中,有的人家一住就是几十年。要将居住在内的居民迁出,不是文物部门一家就能完成的事情。

  这个长城脚下的村落折射了中国当下长城保护的部分现实。1987年,长城入选世界文化遗产。2006年,《长城保护条例》颁布。近年来,长城保护取得了许多进步,但是,面对总长逾2万公里,世界上体量、规模最大的线性文化遗产,长城保护工作仍然困难重重。

  针对居民在长城内挖窑洞居住的现象,内蒙古自治区副主席刘新乐对本刊记者说:“这种情况其他地方也存在。尽管文物部门进行过督查,但还存在问题,尤其是人为的问题。下一步要以保护长城为最高目的,对这样的问题进行解决。” 

  “历史上最好的时期”

  在中国历史上,自战国到明代,先后有十多个朝代曾不同规模地修筑过长城,自清代停止大规模修建长城后,长城逐渐成为历史遗物。

  新中国成立后,国务院先后将山海关、嘉峪关、八达岭等多处长城重点段落公布为第一至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各地人民政府也将一批长城相关遗迹分别公布为省、市、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和不可移动文物。从1952年起,中国维修开放了居庸关、八达岭、山海关等处长城。其后又维修开放了嘉峪关、金山岭、慕田峪、司马台、黄崖关、九门口、玉门关、阳关等数十处地段的长城、关口和卫、所、墩台、烽燧、烟墩。

  1984年7月5日,《北京晚报》《北京日报》《北京日报》郊区版、《经济日报》《工人日报》和八达岭特区办事处联合举办“爱我中华、修我长城”社会赞助活动,重点修复破损的八达岭北七、北八城台及北六至北八城台之间的城墙。同年9月1日,时任中共中央顾问委员会主任的邓小平为“爱我中华、修我长城”社会赞助活动题词。

  2003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公安部、财政部、国土资源部、建设部、文化部、环保总局、国家旅游局、国家文物局9部门联合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长城保护管理工作的通知》,提出:“长城在经历千百年日益严重的自然因素的破坏以外,这些年来因基本建设、过度开发所造成的人为损毁趋势也在不断加剧。采取切实有力的措施保护长城已刻不容缓。”

  2005年,国家文物局制定公布了《“长城保护工程(2005─2014年)”总体工作方案》。2006年,国务院颁布《长城保护条例》。

  《“长城保护工程(2005─2014年)”总体工作方案》经国务院领导批准后,国家文物局于2006年正式启动了长城保护工程。长城保护工程主要涉及开展资源调查和建立记录档案、编制保护规划、建立法规制度、理顺管理体系、开展宣传教育、加强科学研究、实施抢救维修、加强依法监管、加大经费投入9项工作。“十一五”期间,大遗址保护专项经费安排5亿多元用于长城保护工程,确保了长城资源调查、重要段落保护维修等工作的顺利完成。国家文物局支持和指导各地实施了一批长城重点段落的抢救性保护维修工程,消除了一批重大文物安全隐患。

  国家文物局文物保护与考古司司长关强介绍,目前,国家文物局已委托专业机构开展了长城保护总体规划的编制工作,以明确长城的保护标准和保护重点,分类确定保护措施,并确定禁止在保护范围内进行工程建设的长城段落。同时,国家文物局支持和督促各省级文物行政部门抓紧编制省级长城保护规划和已列入第一至五批国保单位的长城重点段落的保护规划。

  “当前长城所处的环境形势是历史上最好的时期。”全国政协委员,国家文物局原副局长张柏说:“我越来越感到长城保护工作和其他文物保护工作一样,这几年发展很快。” 

  自然与人为双重威胁

  关强承认:“由于种种原因,长城仍然面临着相当严重的人为和自然破坏的威胁,特别是近年来人为破坏有加剧趋势。”

  经长城资源调查和认定的21196.18千米长城,墙体超过1万段,多数长城显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在本刊记者采访到达的长城遗址中,绝大部分长城段落同时面临着来自自然和人为的双重威胁。

  宁夏银川西南方向约40公里的贺兰山下,是宁夏与内蒙古交界处的三关口,也称赤木口。陡峭的贺兰山在这里亮出了一个相对平缓的关口,一道明长城守卫着这处由宁夏通往内蒙古的交通要道。

  这道明长城始建于明朝嘉靖年间,距今已有500多年历史。三关口自东向西共有三道关隘,目前保留遗迹较多的是位于贺兰山与宁夏平原交界处的“头关”,长城自北侧山坡上修建,经过山口关隘,继续向南延伸。长城城墙为夯土结构,现在保存的城墙高1-----5米,宽5---8米,在城墙下部,一条深深嵌入墙体的风蚀沟清晰可见。

  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原院长张廷皓对本刊记者说:“土建筑保护是世界性难题。对夯土建筑来说,风蚀和冻融是很大的威胁。风吹过来,遇到墙体的阻挡,空气就会在墙体迎风一侧形成漩涡,时间久了,就会在墙体下部形成掏空的部分,最终导致大面积坍塌。冬天,夯土内的水分冻住了,春天气温上升,水分融化,这种一冻一融的过程,也容易造成夯土遗址一层层剥落。”

  红山堡位于宁夏灵武市境内,靠近水洞沟明长城,始建于明朝正德十六年(公元1521年),堡内最多曾驻军1251名。由于城墙夯土的密度不同,城墙上分布着风蚀造成的大大小小的凹洞。墙体下部的风蚀十分严重,有的墙体已经坍塌。在风蚀严重的部位,当地文保机构在风蚀沟内填充了一些石块作为支撑。

  洪水也对长城造成威胁。宁夏通往内蒙古阿拉善的高速公路从三关口明长城穿过。银川市文物管理处副主任李国庆介绍,高速公路穿过长城的部分,就选在了被洪水冲垮的豁口;距高速公路约百米的地方,另有一处洪水冲出的豁口,已经被来往车辆轧成了路,通往不远处的一个石料厂。

  在三关口明长城西侧几十米范围内,一排高压线和电线杆沿长城走向分布。宁夏回族自治区文物局局长卫忠说,近年来,人们对道路、工矿等建设行为对长城的破坏已有认识,但对于长城周边环境整体风貌的保护,仍然疏于考虑。

  在内蒙古自治区四子王旗境内,全长5000多公里的金界壕从草原上经过。金界壕是金王朝为了防御蒙古部落而修筑的军事防御工程,就地取材,外侧挖壕,内侧堆土筑墙,也修筑了边堡和马面,至今已有800多年历史。经过几百年的风沙堆积,“壕”已逐渐被填平,土墙坡度平缓,生长着与周边草原同样的矮草。近处看去,金界壕与草原上一般的地形起伏并无太大差别。居住在金界壕边的蒙古族牧民敖力,从小在这一带玩耍、放羊,直至十几年前才得知这是长城,停止在金界壕上放牧。

  在甘肃省渭南县北寨乡,山区稀有的耕地紧紧贴着已有2200年历史的战国秦长城,使长城受到地表水冲蚀和生物侵蚀。有的长城段落留下的夯土遗迹,成为乡村小路的一部分。

  “这段长城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按理说,它的地位和故宫是一样的,应该给予最高规格的保护。”国家文物局政策法规司副司长何戍中站在耕地与长城中间对本刊记者说,“但是,文物保护也要考虑当地居民的生活,最终考验的是政府的统筹能力。” 

  保护在困难中推进

  2003年,受甘肃省文物局委托,敦煌研究院联合兰州大学对渭源县北寨乡祁坪村马家山境内战国长城进行了勘查,提出了抢险加固工程设计方案。2008年9月,抢险加固工程正式实施,遵循最小干预的原则,主要采取锚杆锚固、土坯砌补、夯筑回填、裂隙加固、墙体顶部及根部防水处理、表面防风化等措施,于2009年8月完成了所有保护任务。

  2008年以来,甘肃省张掖市山丹县境内的明长城新河段防洪和抢险加固工程实施,中央财政拨付防洪工程一期项目资金180万元,抢险加固项目资金160万元。在加固过的长城段落,墙体底部风蚀严重的部分已经得到修补。在洪水冲刷严重的地段,深达几米的泄洪通道已经建成。

  在山丹明长城的抢险加固中,使用了一种叫做“PS”的新材料对夯土进行加固,对246.9平方米的墙体表面进行了PS溶液渗透表面处理。PS是目前为数不多的能有效加固夯土遗址的材料之一,但价格昂贵,且在不同的气候和土质条件下效果不稳定。面对资金和技术的制约,不少长城段落得不到有效的加固维护。

  甘肃省委常委、副省长咸辉说:“目前甘肃省长城保护有两种做法,一种是积极干预,用已有的一些科技保护技术进行有效保护,保护效果明显,但成本太高,每公里造价在100万------300万元,难以大规模推广和实施;另一种是以日常养护、防护为主,架设防护围栏,维持现状,这种办法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对长逾2万公里的长城来说,架设防护围栏、树立保护标志、实施日常巡查和养护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也是不少地区正在推进的工作。固原市境内有200多公里战国秦长城段落。近两年,固原实施长城梁生态景观绿化工程,沿秦长城遗址走向进行土地整理、造林绿化等,种植生态景观林1.3万亩,对现存较好的官厅镇郑磨村至孙家河段9.1公里的长城遗址布置刺丝围栏。

  卫忠介绍,宁夏各县专职文保人员很少,少的只有2人,多的仅十几人,也没有专用的车辆,对长城的日常巡查养护显得力不从心。2005年,固原市聘请了文物保护义务信息员,负责对文物的日常巡查和报告,由县级财政出资,对义务信息员给予一定报酬。“一个月只有30---50块钱,我心里觉得很对不住这些人。”卫忠说。固原市地处六盘山连片特困地区核心区,市长白尚成说:“这么多年,文物保护意识是有的。但一个地区穷,有时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我这个市长有时当得也很寒碜。”

  内蒙古自治区在长城经过的重点地区组建了长城保护队伍,聘请长城保护员,每月每人有300----500元补助。2007年,内蒙古自治区文物局编印了《内蒙古长城保护宣传手册》。在清水河县,当地政府与山西省偏关、平鲁两地政府,联合成立了长城保护委员会,形成了县、乡、村三级长城保护组织。锡林郭勒盟在古墓、长城分散分布的草原牧区,组建由牧民组成的“马背文物保护队”。

  从事文物工作32年的甘肃省文化厅副厅长、文物局局长杨惠福坦言:“以前文物工作最大的困难,一是不被社会广泛认识和理解,二是不被重视,不被各级领导重视,不被社会重视。作为地方的父母官,想得更多的是如何发展经济,很难把文物保护纳入重要工作议程。但是最近几年,特别是中共十七届六中全会之后,大家越来越重视文物工作了。” 

  “先救命后治病”

  根据《长城保护条例》,国家实行长城保护总体规划制度。长城保护总体规划应当明确长城的保护标准和保护重点,分类确定保护措施,并确定禁止在保护范围内进行工程建设的长城段落。长城所在地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制定本行政区域的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和城乡规划,应当落实长城保护总体规划规定的保护措施。

  长城资源调查结束后,长城沿线各省已经在着手编制本省的长城保护总体规划,并将在“十二五”时期全面完成长城保护总体规划和各省级保护规划的编制工作。

  关强说:“长城在保护、研究、管理方面存在的主要问题,一是法人违法现象严重,个别地方和部门在基本建设、长城资源利用等工作中,片面追求眼前利益、局部利益,随意开挖、破坏长城。二是群众保护意识淡薄,部分地方群众缺乏文物保护知识、意识,在长城上取砖取土、平整道路、种植农作物等现象较为严重。三是基础工作相当薄弱,由于长城多分布于边远偏僻的地区,地方财力困难,管理能力较差,长城遗产构成又极为复杂,其‘四有’(有保护范围、保护标志、记录档案、保护机构)基础工作进展缓慢。大多数地方没有设立长城保护管理的专门机构,主要依靠业余长城保护员看护长城。四是研究水平总体不高,长城研究力量较为分散,针对长城世界文化遗产的价值、特点、保护维修、展示、监测和管理方面具有重大影响并为国际遗产保护界广泛认同的学术成果不多,对于一些长城相关遗迹的性质、年代等长期存在较大争议。”

  历代长城涉及15个省级行政区域,所经之处,不仅自然环境、社会经济发展状况不尽相同,长城的建筑形式、材料和保存状况也不一样。在2万多公里的长度上,对长城进行全面一致的保护,是现有技术、人员和资金难以做到的。

  “先救命后治病。”张廷皓说,“按照‘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加强管理’的文物工作方针,在工作安排的位次上,把抢救安排在第一位。我认为,长城是完整的,对长城要全线保护,但保护的方法和措施不能搞一刀切,首先要对非常危险的长城段落进行紧急抢救。”

  “十一五”期间,长城保护工程资金来自“大遗址保护专项经费”。张廷皓建议,应该将长城保护工程的专项资金,从大遗址保护专项经费中分离出来,争取更多资金,尽快确立并实施一批抢救项目。

  国家文物局长城项目组负责人于冰说:“尽管近年来国家在长城抢救保护的项目上投入的经费很多,但长城保护仍需要从项目保护向制度保护转型,从行业保护向社会保护转型。现在讲文化大发展大繁荣,很多地方存在一种将文化遗产纳入文化产业的冲动。长城是中华民族最重要的文化遗产之一,可以探索将长城遗产纳入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发动当地民众爱护它、保护它。”

  “在长城保护中,公众参与一定会取得良好的效果。”何戍中说。内蒙古自治区清水河县口子上村成立长城保护站后,尽管部分村民仍在长城内的窑洞中居住,但村里的孩子已经懂得不在长城遗址上玩耍的道理了。在村口,本刊记者随机询问一位妇女:“为什么要保护长城?”“因为这是文物”,她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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