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以外还有一个喀纳斯(图)

http://www.sina.com.cn 2012年09月26日 11:35 三联生活周刊

   作者:曾焱 摄影:于楚众

  传说以外还有一个喀纳斯

  摘要:都说喀纳斯的初秋最美,9月到10月,浓烈如酒。我们是在初夏到的,从禾木到喀纳斯湖,一切都还清亮:干净的绿,清静的村子,连小旅馆也刚刚换上新被褥,透着头年冬天的雪气。

  10天前,我们还在天山北面的伊犁河谷,而现在,已经身处新疆最北端的阿尔泰山脉脚下——阿勒泰地区。

  从地图上看,阿尔泰山脉是新疆自然地理骨架上的最上面一“横”,虽然大部分都在境外,深入中国的只是东面一小段,但已经带来一片肥地沃土,滋养出全疆最好的植被。自古以来,阿尔泰山又被称为“金山”,因为这里盛产黄金,古代突厥人所说的“Altun-tara”和哈萨克语里的“Altai”,意思皆为“金”。

  阿尔泰山下还有一条“银水”——额尔齐斯河,这是中国唯一流入北冰洋的水系,在它两岸,密布的白桦树林就像水流一般银光粼粼。

  而在阿尔泰的深山腹地,有一个喀纳斯,它是阿尔泰所有历史中最幽深的那一处。

  从阿勒泰往喀纳斯,有两条路可行:一条经哈巴河县,从白哈巴村方向入山,那边是中哈边境线,5号界碑就在附近山头上;另一条向北过布尔津县,翻过贾登峪而至。我们打算先去禾木,走的是布尔津。

从阿勒泰往禾木途中经过的一处村庄从阿勒泰往禾木途中经过的一处村庄

  禾木

  车过冲乎尔,窗外的景物就完全不一样了。

  在抵冲乎尔之前,一路还都是黄褐色的戈壁和荒漠,日头无遮拦地烘烤着旷野砾石,不时看到用大石垒成的成片墓群。等我们盘过冲乎尔段的数个大弯道,戈壁便被完全抛在身后了,眼前一片牧歌田园。山路右侧,隔一道溪谷是漫坡云杉,偶尔有哈萨克牧民将毡房扎在溪谷阴凉处,几绺炊烟在阳光下细细浮起。再往前,谷地越来越开阔,人烟也多了,几座木屋被层叠的栅栏围在草地上,牛、羊立在旁边发呆。

  在一个岔路口,有一块路牌上写着“距离喀纳斯48公里”、“距离禾木50公里”,右边就是进入禾木的路了。下到河谷,沿布尔津河走了一段,进入支流禾木河的谷地,两岸都是白桦林,新绿通透。过了铁桥边的齐巴阔依森林管护站,被告知禾木村不远了。我们下午16点从阿勒泰市出发,19点多进了村头,放下行李,正好还来得及步行到禾木木桥边看日落牧归。

  “我们每年都要到6月才开门营业,你们来早了。”山庄主人池斌昌告诉我们。禾木村有200多户人家,图瓦和哈萨克混居,现在像老池这种来做旅游生意的汉人也多起来。图瓦人都会说哈萨克语,但懂汉语的还是少,接待游客不方便,多数村民就把房子租给外面的汉族人来经营,开成小商店和旅馆。

  “禾木村的人均收入在喀纳斯景区7个村里是最高的,每年有7000元以上。游客进景区,门票60元,区间车票120元,村民按人头,每个人可以从这笔收入里分到5元钱,婴儿也算。如果是一家三口,每年从门票里大约能得1万元收入。”陪我们进村的喀纳斯景区管理人员说。

  在阿尔泰山腹地,禾木和景区的另两个村——喀纳斯和白哈巴一样名声颇响,因为它们都是被赋予了一点传奇色彩的图瓦人聚居地。据记载,全世界有23万图瓦人,其中20万分布在今天的俄罗斯境内,在从前清朝和民国的版图中,那里曾是一个叫做“唐努乌梁海”的地方,1926年后成为图瓦人民共和国;还有近3万图瓦人生活在今天蒙古国的科布多地区;而在中国境内,图瓦人总共只有2500多人,多年来就定居在位于阿尔泰前山的禾木和喀纳斯一带。3个村子过去遥远又荒僻,去山下一趟,只能在冰雪没有封山前的夏季4个月,从山壁的牧道上走马两三天才能到。现在公路修通了,所谓“秘境”,也成了游客的探访地。

赛丽格林正在晒制奶疙瘩赛丽格林正在晒制奶疙瘩

  和“湖怪”一般,关于图瓦人的来历,也是添加喀纳斯神秘味道的传说之一,外人有种种模糊推论,他们自己也多有疑惑。获得官方旅游书籍推广的一种说法,认为图瓦人是成吉思汗西征途中的遗民,属于蒙古族的兀良哈部落,“唐努乌梁海”的地名就与兀良哈有关。确实,我们走进的图瓦人家里都挂有成吉思汗像和班禅像。但也有图瓦老人否认和成吉思汗有什么关系,挂他的画像,不过是因为他是英雄。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系的程适良教授根据语言学研究得出的结论,现在也传播较广:图瓦部落和维吾尔、哈萨克等民族一样,是从突厥部落发展而来,在公元12世纪左右被蒙古人征服后,开始大规模和蒙古诸部落融合,所以保留了典型的蒙古人种的特点,并接受了喇嘛教。

  其实,除了学者还在关心图瓦人的身世,有没有结论又有什么关系?他们的日子,已经随着旅游开发被晒在太阳之下,不再是尖顶木屋里的秘密。

  禾木多信喇嘛教,村里有个喇嘛,叫蒙克巴依尔。他和妻子赛丽格林就住在村东喇嘛庙的对面,除了过年过节、红白喜事或有人生病的时候要出去帮人念经,平常他也和其他村民一样过日子,家里养了10头牛、20只羊、5匹马,收入主要靠奶制品。我们去他家访问的时候,赛丽格林正在院子里晒制奶疙瘩。“咸的现在能卖50块钱1公斤,甜的70块钱,奶豆腐还贵一点,可以卖到80块。”她说,每年家里这两样收入大约有2万元,卖奶酒还能挣2万多元,加上门票分成,日子还可以。他家3个孩子都在上中学,蒙克巴依尔比较忙的季节是9月份,村里人的婚礼一般都选在这时候,因为牛羊长好膘可以卖掉了,手头有足够的钱操办喜事。图瓦人的婚礼要举行两次,先在女方家,之后在男方家,以示隆重。

  早晨八九点钟,去北面山坡追赶光线拍照的人已经回来了,说一路薄雾和晨霜,还是没有拍到禾木最美的日光初映。上午的日头看起来很烈,但在屋里还是冷,池斌昌善解人意地帮我们把早餐搬到了院子里。我们现在是他这个山庄里唯一一拨客人,坐在阳光下喝着奶茶,几乎独享整个禾木村的美景,这种感觉真是奢侈。

  老池今年40岁,瘦高少言。他1996年从山东聊城来布尔津县投奔伯父和叔叔,他们都是50年代从部队里退伍过来的老援疆。“之前我也去外地打过工,在北京一家酒店里做过厨师,待不住。一到布尔津,觉得风土人情挺好的,就不想走了。”老池说。2000年,他娶了一位布尔津的本地姑娘,算是在新疆真正安下家来。

  老池第一次到禾木是2003年6月,和几个朋友出来自驾。当时这个村还没有开发旅游,他们开一辆212吉普车从原始的林场便道进的山,走了五六个小时。“景色和现在差不多,但木屋还没现在多。牧民靠旅游挣了钱,现在比以前条件好多了,有钱修房子了。”一个月后,老池就决定搬进禾木。他花2.5万元从牧民手里买了一栋老房子,就是现在开旅馆的这个位置,只有4间屋,也没有产权证和土地证。当年他就把自己的户口也迁了过来。“房子没有产权,必须这样才能证明是我买的。”

  最开始,老池夫妇也只是开了一家很小的杂货店,外面柜台、里面货架,一年有四五万元收入。从2004年起,他们开始经营这个山庄。老池在老屋的院子里又扩建了两排木屋,22间房,到7、8、9这三个月都能住满,收入一年好过一年。“去年挣了不少钱,换了一辆陆风X8的越野车。”老池说,夏季和秋季来这里搞摄影的人特别多,专业摄影师和“发烧友”都有,一住十几天,那时候他最好的房间会随市涨到400元,最旺季的9月甚至到800元。吃饭倒是不贵,如果在他这里吃包餐,每人每餐30元就够了。老池现在已经有8个员工,“都是冲乎尔乡的,就是你们进山时盘山道最密的那个地方”。

在禾木村定居的山东人老池在禾木村定居的山东人老池

  老池他们是从外面进村的第六家人,后面又跟来一批。现在禾木村里像这样的汉族人家有十几户,大部分来自布尔津县,也有一两家从乌鲁木齐过来的,租个院子几万元到十几万元不等,小杂货店的租金也随行就市,从原来2万元涨到将近3万元了。“与村民相处没问题,图瓦人热情。我们大家处得也挺好,经常在一起吃饭,下山也会聚。有事互相帮忙,谁急需用钱,1万元以下基本没问题。”

  老池夫妇还没有孩子的时候,一年四季都住在禾木村里。他说,2006年景区管委会成立前,这里冬天不通路,进村要坐两天的雪爬犁,而现在每天有班车从布尔津直达禾木,上午10点和下午16点各一趟。去年9月,国电也开通了,村里的电灯不再弱得像蜡烛,今年6月后他山庄里的所有房间还能通网线。“禾木的冬天其实也很美。雪大,但没有风,并不特别冷。”他印象中雪最深的一次,院子里积雪有1.5米多,把门口的栅栏都埋得看不见了。

  他们现在也都像牧民一样过着“转场”生活,逐季节而居:每年10月10日以后,旅馆不营业了,他和妻子就回布尔津县,雇个本村人帮忙看房子,一冬天大约2000多元工钱。到来年4月底再进山,收拾整理旅馆,等着6月份开始营业。他现在把弟弟和哥哥全家也相继从山东带到布尔津来了,父母也准备今年过来定居。

  喀纳斯

  有一条从禾木穿越到喀纳斯景区的徒步路线,从禾木木桥出发,一直向西,路经黑湖(喀纳库勒湖),最后可抵喀纳斯景区管委会附近。据说,途中景致美到让人屏息,入景区后反而会觉得任一处都索然。

  可这条路要走两天。我们开车从禾木转到贾登峪,这段公路只有30多公里,只是比较险峻,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这个时节游人还少,我们得以住进景区用来接待工作客人的湖边小木屋,在房子里就能闻到湖水的湿气,穿过屋后一片小松林,就下到了湖边栈道。为了保护景区生态,游客一般都在贾登峪接待区住宿,坐二三十分钟的区间车可以到达湖边。

  进山前,阿勒泰的李娟跟我们说,到了喀纳斯不要坐船看湖,这个季节徒步最好了,沿湖边栈道可以一直走到六道湾,漫山都是野花。

  但头天傍晚,我们步行到一道湾和二道湾之间,在那片古岩画附近就走不动了,这样也来回近两小时。如果真像李娟说的走至六道湾,以我们的速度,恐怕需要一天。喀纳斯湖整个呈月牙形,湖内侧一路有6个伸向湖面的岩石脊背,所以被称为六道湾。工作人员说,其实你们也走不过去,三道湾以后的地方都属于生态保护区,现在对游客暂不开放,只有科考人员能进。

  沿湖边这条浮木栈道,在夜色中也能走得安稳自在。一侧是原始的泰加林和桦树,另一面是湖水,隔着湖面是冰雪还未融尽的哈拉特山,山上那个观鱼亭是喀纳斯最有名的景点之一,传说在那里有人看到过“湖怪”,所以登者如云。真的有“湖怪”吗?喀纳斯的这个传说由来已久,喧嚣落定后,现在比较通行的说法是,湖水中出没的其实是一种学名叫“哲罗鲑”的大红鱼,凶猛硕大,只是也轻易不得见。绝大多数时候,一潭青碧的湖水在日光和月光下都波纹不兴。

  其实,有没有这个“湖怪”的传说,喀纳斯也一样迷人。图瓦人有首民歌这样唱它:“你像天堂一样的美景我居住着呢,你像地毯一样的草场我放羊着呢,你圣水一样的奶酒我天天喝着呢,你花儿一样的姑娘我正在追呢。啊嗬,我的幸福和快乐,和神仙差不多。”喀纳斯湖是一个受3次大的古冰川作用而形成的高山湖泊,被两山夹在山谷中间,湖面海拔1370多米,周围有中国境内唯一的西伯利亚泰加林环抱。我们来的这个季节,看不到秋天那种浓烈,不过从树林到湖面,一切都澄澈而静谧,想来也好过游人如织。

点击图片进入下一页在溪谷里安家的一户哈萨克人家

  第二天,我们弃李娟的建议,还是坐上摩托艇往湖的深处去了。高速行驶果真没有任何赏景的乐趣,被激起的湖水和风打在身上又冷又硬,如果没有外面那件救生衣,我恐怕连5分钟都坚持不下来。直到船终于在四道湾附近停靠下来,我们登上一个台地。那片林子疏朗干净,有牧人在喝着啤酒放他的马,来处的湖面和山脉都收在眼底,像极了北欧油画里的景致。开船的哈萨克小伙子盖亚跟我说,平时船到三道湾就掉头回去了,今天是因为有个图瓦老乡要搭船到四道湾接他老婆,所以往前多开了一段,已经快到双湖附近,“你们运气好”。图瓦老乡是个中年男人,一张脸被酒气涨得通红。据盖亚说,老乡家在土别克村,那里只有十来户人家,风景特别好,但路也特别不好走:从四道湾下船后,还要步行1公里多,如果不搭他们的船,骑马要绕一天。冬天湖面结了冰后可以坐爬犁,所以喀纳斯村这边的图瓦人过去串门大都选在冬天。喀纳斯冬季漫长,这种爬犁是村民家里必备的交通工具,几个大木头做成架子,上面铺上草和毯子,用牛或马拉了在雪地冰面上跑。他们还有一种打猎用的马皮滑雪板,用两块松木板作鞋子,外面包上马皮,可以在雪地快速行走,就是爬山也很自如。

  我们在四道湾等了近20分钟,图瓦老乡也没等到他老婆,船只好往回开了。老乡一路嘟囔,好像是在抱怨,盖亚只是笑嘻嘻地取笑他。景区人员都尽量给原住村民提供方便,他们可以免费搭乘区间班车,像这样坐个顺风船也是常有的事情。

  图瓦新村

  从我们住的小木屋,沿栈道向喀纳斯湖的南头走大约半小时,就是喀纳斯村。这里紧挨景区,区间车在这里设有一个车站。喀纳斯村看起来仍然是木屋村落,但已经完全旅游化了,每家每户都在做游客的生意,路上随时碰见三五成群的游客挂着相机在闲逛。

  乌兰一家8年前和大部分村民一起从现在的景区迁了出来,所以下面还有一个图瓦新村。新村离老村不远,走过喀纳斯河上的那座铁桥,顺着岸边的云杉红松林转过弯去,十几分钟就到了。村里大都是新盖的木楞屋,一家一个院场,用松木栅栏围起来,开门见山。图瓦人的习俗是建新房前先要修起栅栏,有了它,即便木屋还没有,也算是圈出了一处家园。一般的人家,栅栏有两道:房前的栅栏,中间是大门;房后的栅栏,围的是牛羊。据说还有六七道栅栏的人家,可惜我没见着。在伊犁地区,我们也见过哈萨克人的木屋,不过两下大不相同。图瓦人村落的这种木楞屋,下部是正方形,有一小半埋在地里,屋顶却尖陡,适应山区多雨多雪的气候;房屋墙体之间的缝隙,图瓦人用苔藓来弥封,透气而不透风,抵得住风寒。

  新村里也有两条土路,但不像老村家家挂了“家访”的牌子招揽游客。各家不见有门牌号,乌兰说,来了客人他们去村头接,不会找不到。村里还住有哈萨克族和回族,大家通用哈萨克语,交流没有什么困难。乌兰今年29岁,已经有两个孩子。高中毕业后他在南疆库车当过几年兵,普通话说得比其他的村民要好很多。搬迁的时候,他家得了2000元钱补助,分到50亩草场。不过,现在家里的主要收入已经不靠那十来头牛、七八匹马了,而是来自旅游生意:乌兰用6000元买了一辆小货车,每天拉东西到观鱼台那边去卖,一个夏天能有3万多元收入。这个村里,将近1/4的人家都买了这种小型车。

  新村的孩子上学,还是要走到老村去,那里有一所小学。校长的名字特别奇怪,叫民警,是一个粗壮高大的图瓦蒙古男子。他说,这所学校历史很悠久,前身是冲乎尔乡26村小学,1941年就建起来了,1985年才改为现在这个名字:禾木哈纳斯蒙古民族乡哈纳斯小学。学校现在有6个教学班级,55个学生,用汉、哈、蒙三种语言授课。可能因为牧民住得分散,校园旁边还有为学生安排的住校宿舍,在乡村小学里算是少有的整洁漂亮。

  我们去的时候,五年级学生正准备上信息技术课。说是一个年级,其实只有10个学生。班长阿丽玛一个人在教室擦黑板,看见陌生人,很懂事地跑过来打招呼。这个图瓦小姑娘家住山上的草场,骑马也有半个小时路程,所以平时都住校,到周末了父亲才牵马下来接她。她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在广西读技工学校,还有一个在北京上学的姐姐。“我很想他们。”阿丽玛说。她很向往以后也能到外面去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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