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衰由“客” 凤凰古城能否涅槃?

http://www.sina.com.cn 2012年10月09日 10:45 南方报业网
每一个长假,凤凰古城都挤满游客。 (肖远泮 东方IC 图)

  “人满一定不能再卖票。”2012年9月28日,凤凰县旅游局副局长滕辉辉听着景点疏导游客的计划,一字一句地强调了几遍。

  她的两个手机轮番响着。新建的游客接待中心第二天要启用,大屏幕却还没开始装,她焦躁地朝电话吼了起来。

  随着国庆长假的临近,每天会有超过1.6万人挤爆这个核心区只有0.99平方公里的古城。

  自从1999年“黄金周”长假制度出台以来,中国旅游市场以火箭般的速度红火起来,无数游客争相涌向那些有限的风光景点。凤凰古城正是最受欢迎的旅游胜地之一,2000年至2011年,游客接待量从57万人次上升到650万人次。

  这让凤凰的有关官员们每到长假都是又喜又忧,无比紧张。最近,他们刚刚宣布了一个新的计划:投资55亿元,建造一个新城。这个新项目被命名为“烟雨凤凰”,但甫一公布就被解读为“复制古城”,并引来多方质疑。

  “我们不是要复制凤凰,而是通过造新景区,提升凤凰旅游业接待量与服务质量。”滕辉辉说。旅游市场的大蛋糕依然还在飞速膨胀,而凤凰古城已经达到承载极限。

  政府与资本双赢

  “若从一百年前某种较旧一点的地图上去寻找,当可在黔北、川东、湘西一处极偏僻的角隅上,发现了一个名为‘镇筸’的小点。那里应当有一个城市,安顿下三五千人口……那个用粗糙而坚实巨大石头砌成的圆城,作为中心,向四方展开,围绕了这边疆僻地的孤城。”这是沈从文描述的故乡——凤凰。

  这个“安顿三五千人口”的小城,在“黄金周”,每天光游客就有1.6万人。

  “这是个恐怖的数字。”彭耀根说。

  彭是凤凰古城文化旅游投资股份有限公司(下称古城公司)总经理,古城公司是古城景点经营者。据其介绍,古城最高一天曾接待了10万名游客,而面积比这大六倍的故宫,最高时也才12万人。

  “从住宿、旅游、停车,甚至简单到厕所,无论是数量和品质,都难以令人满意。”滕辉辉说。

  早在2006年,古城公司就曾详细规划,向政府提出“建新镇保老城”的设想,“烟雨凤凰”概念性规划最终成型。次年,凤凰县政府提出“扩容提质、转型升级”的要求。

  双方的需求一拍即合。

  “新城和凤凰古城相呼应,是古城的补充和疏散区。”古城公司执行总经理戴成桂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古城,因为服务档次低,项目少,景区刚开发时,游客带500块钱三天都花不完。直到现在,那里也没多少可以花钱的地方。

  而新城将提供更高档和更丰富的消费。按照规划,新城距离古城6.4公里,面积则有三个古城大。

  “烟雨凤凰能带动20%到30%的旅游增长。”滕辉辉说。项目实施后能直接带来约20000人就业,每年为当地财政创收约2亿元——要知道,凤凰县2011年财政收入才3.45亿。

  游客拯救凤凰

  在凤凰,游客曾经发挥过巨大威力,“拯救”了这座城市。

  1996年前,这个湘西小城是湖南省四个亿元县之一,经济支柱是当地烟厂。但烟厂政策性关停破产后,凤凰从亿元县一夜沦为国家级贫困县。

  当地作家马蹄声记得,当时凤凰四处寻找出路,而从这里走出的知名画家黄永玉给时任县长的吴官林出了个点子,搞旅游。吴官林听取了意见,首先便恢复了沈从文故居。

  真正为凤凰旅游业打下基础的是前任县委书记滕万翠。在滕的极力争取下,国家领导人曾来此视察,而凤凰也开始申报中国历史文化名城。

  “国务院规定中国历史文化名城是100座,当时山海关和凤凰争最后一个名额,山海关较早通过审批而胜出。”马蹄声说,在滕万翠的努力下,凤凰被特批为第101座。“滕后来出了事,但她对凤凰旅游是不可忽视的。”

  评上历史文化名城后,凤凰县公开招标,进行旅游开发。

  古城公司的老板叶文智早前与烟厂有生意往来,旅游业又是本行,因此加入了竞争。“当时有几家公司竞争,叶文智的张家界黄龙洞公司不是出价最高的。我们看中他出色的策划能力和黄龙洞在旅游业低迷时保持盈利的业绩。”滕辉辉说。

  围绕价格进行了大半年激烈交锋后,2001年12月,张家界黄龙洞投资股份有限公司以8.33亿元获得凤凰8个景区50年经营权。

  擅长推广的叶文智,在凤凰成功举办了谭盾音乐会,并制作了一些电视节目。当地流传的说法是,从2002年到2007年对凤凰推广费花了1亿多。

  恰恰在此期间,中国开始实施黄金周制度,富裕起来的数亿中国人开始在长假里四处出游。

  2002年五一节是凤凰迎来的第一个黄金周,这个小城第一次迎来了几万游客。很多凤凰人都还记得当时的拥挤盛况。

  “当时都傻掉了,从没有接待过这样多人,没有经验。”滕辉辉那时刚刚调任旅游局,她站在办公室二楼,看到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人,“只见人头,看不到路面”。

  当时,凤凰可以接待游客的床位仅有3500个。游客四处找住的,找吃的,政府接待电话被打爆了。菜场里的菜卖光了。游客们睡在政府会议室的桌子上。

  第一个黄金周在尴尬与不安中过去了。从此正是这些从天而降的游客,让凤凰从贫困县“涅槃”而生。

  这座偏居一隅的孤城也由此与外界更紧密联系起来:长沙到吉首的高速公路于2011年开通,吉首到凤凰的高速公路也将马上开通;离凤凰25公里的贵州铜仁机场改为铜仁凤凰机场;吉首到全国各地的列车比原来增加了一半的趟次。

  到了2011年,凤凰县旅游产业收入约44亿,而全县GDP也不过是这个数。尽管滕辉辉强调统计方式不一样,不能直接比较,但旅游业成为凤凰县的支柱产业已经没有半点疑问。

  被改变的财富版图

  这座城市和许多凤凰人的命运,由此改变。

  跟古城老居民一样,黄凤珍兄妹7人住在老营哨街,两层小楼240平米,靠着穿城而过的沱江。古城的房子陈旧,又临水,经常涨水被淹。“当时没钱的人都留在了江边,有钱的都出去买房子。”

  烟厂倒闭后,黄凤珍没事可干待在家里。黄的哥哥在一位画家的建议下在自家菜地里盖了几间房,开了个小客栈。15-20元一间,给来写生的学生和摄影爱好者住,生意勉强维持。

  2002年,蜂拥而至的游客改变了黄家命运。黄凤珍惊讶地发现,自家周边挤满了游客。黄家的客栈开始供不应求,房价也一路飙升至几百元。

  邻居们也纷纷将自家房间腾出来给旅客住宿。民居改客栈风气由此开始。

  黄家客栈共7间房,一年能挣3万多。黄凤珍惊喜地发现,好日子又回来了。她此前在烟厂工作,让人艳羡。当时烟厂职工工资是六七百元一个月。但是,开客栈一个月毛利就有六七千元。

  古城的财富版图由此改写。古城东门外曾有栋156平米的一层木制瓦面老房子,主人10万元就卖了。五年后,他想花1500万买回来,结果求了无数次都没用。

  旅游,成为凤凰人的摇钱树,凤凰县40万人,从事旅游业的约15万人。

  现在,走在凤凰古城,会看见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举着绣花鞋垫兜售,嘴里招呼着“HELLO”。算命的苗族老人遇到韩国游客也会说上两句韩语,“啊里哈塞幼”。

  寻找凤凰的灵魂

  拜这些游客的巨大能量所赐,这座千年古城获得了新生,但也正是在这股力量面前,凤凰有点不知所措。

  最初,好客热情的老百姓们,总觉得让游客住那么脏的老房子“太不好意思了,没面子”,能负担得起的人就把老房子贴上瓷砖。没想到,游客来凤凰,正是沉醉于吊脚楼的风情,排着队在老房子里吃饭,找老房子住宿。新改造的瓷砖瓦房几乎没有生意,于是又迅速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反反复复的变化中,今天的凤凰古城,已难再见到沈从文笔下的那种吊脚楼了。临江的房子下面都修了走道,和钢筋水泥的房基,即使涨春水房子也不会被冲走了。

  屋门口的沱江也看不到底了,终日呈现浑浊的绿色。“我们不敢用里面的水了。”黄建和说。

  老邻居们渐渐都搬了出去。2006年开始,大量的外来者涌入凤凰,期望从这灯红酒绿中赚得盆满钵满。“古城的经营者80%以上是外来人。本地人都把房子租给他们。”

  这座千年古城在四方口音中重新开始生长。尽管按照相关规定,核心景区层高不过两层,楼不能高于5.7米。但滕辉辉发现,常常在一夜之间,一座房子就能“长个”。

  监管部门后来查明,房屋经营者们白天躲起来搭架子,夜晚施工加盖。江边的房子都成了3、4层。

  这些房子都改成了客栈或酒吧。但多数拿不到消防等证照。

  “法不责众,老城的现实是先上车后买票,只能慢慢治理。”一名凤凰县官员称,尽管是无照经营,但所有的客栈都必须交税。

  一些游客则抱怨,从回龙阁走到虹桥,有各种吃喝玩乐,却很难找到一个公厕。

  但政府也有痛苦,也曾为公厕和路灯而努力。不过古城多是民居,没人愿意腾地方建公厕。古城有6家公厕,分布并不合理,而且只有两家是免费,四家承包出去了——因为财政困难,修的时候私人掏了钱。相关部门发现,公厕管理需要人力物力,不得不承包出去。

  “政府要创卫生城市和5A级景区,正考虑收回公厕。不过有不少分歧和博弈。”上述官员称。

  在各方力量的拉拉扯扯中,凤凰早已改变了最初的模样。有媒体评论,如今的凤凰城更像一座五光十色的娱乐城,一个土特产品的露天超市,入夜后沿江酒店迪斯科的打击乐声震得山响。

  “凤凰古城应该找到自己的‘灵魂’。”马蹄声说。他曾经试着开发古城内一些人文景观,例如在虹桥风雨楼上做了一个项目“戏说凤凰”,来讲述凤凰的人文历史。可是,他的想法没有得到支持,“戏说凤凰”没能坚持下去。

  而滕辉辉称,古城制约在于规划和土地资源少,导致一些问题存在。他们寄希望于建造烟雨凤凰,来改变现在的窘况。

  不过,除了更多的游客,更多的消费,新城是否能给凤凰带来新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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