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高密:高粱不在了 土路也不在了

http://www.sina.com.cn 2012年10月17日 10:48 中国青年报

  高粱?也就田边地头还种一些

  我并不是来参加记者会的。事实上,我只想借此机会来寻找高密。

  正如曾有评论者所说,高密东北乡之于莫言,正如“湘西之于沈从文,马孔多之于马尔克斯,约克帕塔法镇之于福克纳一样的文学地理版图”。从《红高粱》里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我就被迷住了。

  按照莫言的描写,那里应是如此:

  “生存在这块土地上的我的父老乡亲们,喜食高粱,每年都大量种植。八月深秋,无边无际的高粱红成洸洋的血海。高粱高密辉煌,高粱凄婉可人,高粱爱情激荡。秋风苍凉,阳光很旺,瓦蓝的天上游荡着一朵朵丰满的白云,高粱上滑动着一朵朵丰满的白云的紫红色影子。一队队暗红色的人在高粱棵子里穿梭拉网,几十年如一日。”

  据毛维杰说,在当地,“高密东北乡”只是百姓口中对县城东北几个村落的统称。直到莫言第一次把这5个字写进书中时,它才落到纸面上。

  一辆黄色中型公共汽车往返于高密城区和东北乡平安庄。公车开在宽阔的6车道马路上,路两边的灌木与粗壮的白杨高矮错落。但在岔路口处,这辆车拐往大栏方向,6车道变成了双行道。已经到了收获的季节。农民们将整棒玉米或剥好的玉米粒摊在马路一侧,等太阳帮忙晒干。

  可高粱呢?在平安庄,已经退休的管谟欣仍旧象征性地种着家里的2亩地。他掰指头数着地里的作物:玉米,小麦,西瓜,甜瓜。

  过去,东北乡地势低洼,又有几条河流交错流过,因此总受洪涝影响,只能种个子比人还高的高粱。现在,气候干旱,东北乡早没了青纱帐。高粱,“只有田边地头还种一些”,可以用来做扫帚,或是填充在房子屋顶。

  我爬上莫言旧居门前的河堤,两排白杨树向左右延伸,一边尽头是河上的一座栏杆被漆成宝蓝色的石桥;另一边则望不到尽头。白杨树的叶子落了一大片,踩在堤上就会听到“咯吱咯吱”的干燥声响。

  这里曾是莫言的文学启蒙地之一。夏夜,他不识字的爷爷会在河堤上给他讲些神仙鬼狐、王侯将相的故事。

  但在他的作品里被描写得颇有情致的胶河,如今看来不过是一条浅浅的河流,沿岸生着些淡黄色的芦苇。在下午的日光里,河水像是不流动的,只有几只野鸭在里面扑腾,偶尔发出短促的叫声。

  我和那两个韩国人在村里来回转悠。房子大多是红瓦黄墙,院门外总是晒着金黄色的玉米。沿着村路的人家,还在门口种上了几株开得正好的大红月季。

  “山东的农村,都是很像的。”其中一个韩国人观察着周围。

  莫言文学馆馆长毛维杰曾经作为村庄中学的语文教师,在这里生活了整整16年。“这十几年过去,东北乡没什么变化。可小说里的高密东北乡和这里是不一样的。”他说,“河流、石桥,我们看来没什么特别,可在莫言的作品里特别有味道。那是一个全新的东北乡。”

  中国的缩影,以及发生在世界各地的事情

  这一切,莫言早已在文章里解释过:“高密东北乡是一个文学的概念而不是一个地理的概念,是一个开放的概念而不是一个封闭的概念,是我在童年经验的基础上想象出来的一个文学的幻境,我努力地要使它成为中国的缩影。”

  但这座村庄确实有些往事,成为莫言想象的种籽。

  众所周知,他最初的记忆,是与姐姐抢一片发霉的红薯干。那是个饥饿的年代,在管谟欣看来,“那时觉得红薯干都比今天的饼干强百倍”。那时,即便人们恨不得“在房顶上也种庄稼”,但还是吃不饱。

  据说,他饿极了,在地里偷了个萝卜,结果被罚跪在领袖像前,父亲知道了,差点把他带回家打死。这个故事,后来变成了《透明的红萝卜》。

  这个自称小时“貌丑嘴馋的孩子”,1955年出生,伴随人民公社长大,见过几十万农民一起劳动,红旗招展,拖拉机与手推车齐头并进的火热场面。但邻村却有个“单干户”,执拗地不愿加入。莫言总能看到,单干户推着一辆吱吱作响的木轮车,他的小脚老婆赶着一头毛驴,路上则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

  文革时,单干户因不堪忍受虐待,最终自杀。但他的故事却留在了莫言的《生死疲劳》里。

  “假如有一天我能离开这块土地,我绝不再回来。”莫言曾经赌咒发誓。爷爷那辈,照料土地就像照料自己的“宠物或亲人”,“好好保养它爱护它,让它供应粮食”。可孙子这辈,庄稼边却立着一堵高墙,使人们不得离开,不能施展自己的才能,不能保持独立的个性,“我们不是土地的主人,我们是土地的奴隶”。

  参军成了他远离土地的第一步。紧接着,他被提干了。现在回忆起来,“那比得诺贝尔奖还高兴,意味着将来可以吃国库粮了,意味着我不用回农村了!”

  他写海岛、写军营,写许许多多自己还没开始过惯的生活。直到1984年,他突然决定在自己的小说里写写“高密东北乡”。从那一刻开始,“我高高举起了高密东北乡这面大旗,像一个草莽英雄一样,开始招兵买马,创建了我的文学王国”。

  他被创作欲望不断往前推,“从此后我再也不必为找不到要写的东西而发愁,而是要为写不过来而发愁了”。就像他曾经提起的那样:“当我在写一篇小说的时候,许多新的构思,就像狗一样在我的身后大声喊叫。”

  “高密东北乡”已经不再是那一片小小的村落。他想要把沙漠、沼泽、森林、老虎、狮子通通移过去,并“敢于把发生在世界各地的事情,改头换面拿到我的高密东北乡,好像那些事情真的在那里发生过”。

  他声称,“高密东北乡”是自己开创的一个文学共和国。而他,莫言,就是这个国家的国王。

  但无疑,他仍旧是个农民式的新君主。在成为诺奖得主后接受央视采访时,他微笑地解释自己创作后的感受:

  “一个长篇写完,就像农民锄地锄到头了,田野上的风吹一下,劳动之后的一种愉悦。”

  在没有高粱的高密,高粱红了

  黄色的“村村通”公交车在柏油路上行驶,扬起一路灰尘。

  几个年轻人坐在后排,大声地聊天儿,他们的对话里不断出现“莫然”两个字。在当地方言里,“言”被读成“然”。但除了这两个字,我再听不懂他们谈话的内容。年轻人们高声地讨论了一会“莫然”,然后以一阵大笑和其中几位下车,作为讨论的句点。

  自收到获奖消息后,莫言本人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他曾表示希望这种热潮可以很快过去,“这是我的主观愿望,一切都会按照生活自身的规律继续”。

  甚至就在获奖前一天,他还与毛维杰一起去赶了高密大集。

  这个五天一次的集市以E字形铺满了几条街,许多摊子都自备喇叭。几乎不需要用眼睛仔细看,耳朵就可以带你行走。卖橘子的卡车上,喇叭声嘶力竭地喊着“一块钱一斤一块钱一斤”,中间几乎听不出逗号。接下来,在凤凰传奇的背景乐下,“皮鞋20一双”。一个年轻姑娘坐在摊子后面玩手机,喇叭帮她念了全部台词:“高档服装,厂家直销,永不后悔。”

  女人们骑着摩托车在人群中一点点向前蹭,离开时带走12卷卫生纸,一捆大葱,或一麻袋土豆。当然,她们并没忘记让孩子坐在装土豆的麻袋上。

  赶集就是莫言平日里最热衷的活动之一,他总认为这些都能帮助他“像个真正的高密人那样生活”。

  但10月15日,他可能并没能来赶大集,围绕着他的新闻热潮还在继续。

  就在记者们先后入住、当地唯一一家按四星级标准建造的酒店里,一份当地晚报总是在傍晚时分送进客房。

  10月13日,这份晚报的头版写着“莫言:希望莫言热尽快冷下去”;第二天,“莫言手稿飙升百万元”;第三天,“一个县城的诺奖效应,重新发现‘红高粱’”。

  整个高密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就在文学奖公布当晚,市委官员去莫言在市区的家登门献花。报纸里则透露了当地官员的发展战略,“怎样让莫言品牌扩大高密的影响力是我们要考虑的事情”。

  三年前,一则新闻里就曾报道过,因为“莫言文化需要挖掘和弘扬”,当地希望修缮莫言留在平安庄那间残破不堪的老房子。那或许与当时“高密奉献十道文化大餐”的规划有关,在其中“开发一条文化生态旅游线”上,“莫言旧居”就已经被列入名单。

  如今,这座县级市还计划打造红高粱文化园,电影《红高粱》里的大片高粱地、造酒坊等场景将被复制。

  高密一年一度的“红高粱文化节”,在过去两年里都邀请到了中国作协主席铁凝和山东省作协主席张炜出席。人们相信这是由莫言促成的。一位高密官员曾向当地晚报记者表示,“铁凝是正部级,张炜是茅盾文学奖得主,一个县级市要请到这样的人,很难啊!”

  由于今年基本确定莫言出席,主办方相信,这一次,再不必那么费力地邀请文化名人了。

  村庄还是原本缓缓生长的样子

  在高密东北乡,除了红灯笼和条幅,一切还是老样子。公共汽车仍然慢吞吞地开着,还在路边突然没来由地停了下来,司机披了件外套下车与熟人聊天儿。一个中年男人走到车门口,大声问了句:“师傅啥时候走啊?”

  没有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了句,“我下车尿泡尿,等会儿我啊。”

  在平安庄,老人们扯着小凳坐在院子门口,眯起眼睛享受着午后的阳光。一对中年夫妇叉开双脚坐在一堆玉米前,将玉米皮一把把地薅下来。公路旁,一个人在放羊,另一个绑着头巾的大妈就趴在栏杆上专心致志地看放羊。

  就是这个看上去很平静的村庄,催生了小说家莫言的绝大部分故事。“直到现在,我的大部分小说,动用的还是我20岁之前积累的生活资源。我20几岁以后的生活,还没有正儿八经地去写。”

  二哥管谟欣告诉老父亲,弟弟获得这个奖“全世界60多亿人,一年就选一个,很重要”。但是转回身来,他和父亲都反复跟媒体强调,“莫言就是很平凡的老百姓,没什么特殊之处”。

  在央视的新闻片里,主持人问起莫言,这次得奖有没有可能对中国的文学环境起到作用。这位大作家却回答:“现在文学的土壤,比较正常。你不可能再去老幻想,80年代初期那样,搞一个诗歌朗诵会,在首都体育馆,一万人满座。一部短篇小说出来,千人传颂,像过节一样,那是不正常的。现在这样一种相对冷静、相对边缘、相对落寞,没有什么坏处。”

  10月14日傍晚,我离开平安庄。公交车已经只剩一两班了,要等半个多小时才能来一趟。正在等车的一个男孩脸上长了几粒青春痘,他就住在邻近的村里。我问他,之前看没看过莫言的小说。

  他摇摇头,指着远处路口的条幅,“看见那些我才知道这儿还有个作家”。

  1984年,莫言在自己的《白狗秋千架》里第一次写到“高密东北乡”。他写,“长七十里宽六十里的低洼平原上,除了点缀着几十个村庄,纵横着两条河流,曲折着几十条乡间土路外,绿浪般招展着的全是高粱”。

  他还用劲描写了村前的路:“原是由乌油油的黑土筑成,但久经践踏,黑色都沉淀到底层,路上叠印过多少牛羊的花瓣蹄印和骡马毛驴的半圆蹄印,马骡驴粪像干萎的苹果,牛粪像虫蛀过的薄饼,羊粪稀拉拉像震落的黑豆。”

  高粱不在了,土路也不在了。可是村庄,似乎还是原本缓缓生长的样子。

  我和男孩蹲在尘土飞扬的柏油路前等车,一个胖胖的中年人也蹲了过来,随后,一个戴着白帽子的大爷也蹲在旁边。

  一辆挖掘机慢悠悠地驶近,一路轰隆隆地响着,从左开到右。我们四个人的眼睛也紧紧盯着挖掘机,转过脑袋,从左看到右,直到它开往远方。

  在热闹散去的平安庄的黄昏里,似乎没有比这更重要的新鲜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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